他甚至阴暗地想让父亲就这么一躺不起,这样哥哥会不会就能轻松一点,快乐一点。
可另一方面,那毕竟是他的父亲。
看着他平日威严的面容此刻病得毫无生气,秦砚心里又不可避免地升起了些许酸涩和难过。
思想的天人交战让他无法扑在榻前殷勤侍奉,却也做不到完全无动于衷,只好一言不发的坐在旁边,在母亲和妹妹需要搭把手时上前帮一下。
而秦云梦自幼受皇帝的宠爱,此刻看到父皇病成这样,难过的表现更直白一些。
她笨手笨脚的喂药,时不时还会洒出一些汤药;也会红着眼眶小声问太医:“父皇什么时候能好起来?”;有时也会趴在榻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轻轻呼唤:“父皇,您醒醒……”
此刻的秦云梦放下药碗,听着父皇痛苦的咳嗽声,用手轻轻扯了扯萧语岚的衣袖,仰着脸,瘪着嘴问她:“贵妃娘娘,父皇……父皇会好起来吗?”
她还在别扭,不肯喊“母妃”,只肯用着疏离的贵妃娘娘。
萧语岚正欲俯身安抚她,目光看向殿门的方向,突然沉了下来。
只见秦止带着几名心腹内侍,未经通传便径直闯了进来。
他显然是有备而来,因为邱池此刻亲自去太医院煎制几味极其珍稀的药材,并不在寝殿内。
秦止先是扫过龙榻上气息微弱的皇帝,随即落在萧语岚和秦云梦身上,最后定格在了不远处的秦砚脸上。
秦云梦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萧语岚身后缩了缩,紧紧攥住了她的裙角。
萧语岚面色不变,将秦云梦护在身后看向秦止,不冷不热道:“三殿下何事如此匆忙?陛下需要静养。”
不远处的秦砚的眉头蹙起,看着秦止那副俨然以主人自居的姿态,下意识地站得离母亲和妹妹更近了些。
秦止仿佛没有听到萧语岚的话,他的目光在秦砚身上停留片刻,嘴角的笑容有些冷,随即转向萧语岚,语气不自觉的带上了些许强势,“贵妃娘娘辛苦了,只是如今父皇病重,宫闱内外事务繁杂,恐非娘娘一人所能操持。本殿既为皇子,理应为父皇分忧。即日起,延福宫一应事务及父皇脉案,皆由本殿亲自过问。娘娘与六弟、小妹还是安心侍疾为好,切勿过度劳累,以免再生枝节。”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趁着皇帝昏迷、邱池不在,要将这寝殿的控制权剥夺殆尽。
秦砚听到这话,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眼神也冷了下来。
秦云梦也听出了兄长话里的不善,小声的不满道:“三皇兄,贵妃娘娘照顾父皇很用心……”
秦止一个眼神扫过去,秦云梦立刻噤声,紧紧攥住萧语岚的衣裙不吭声了。
萧语岚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三殿下有心了,陛下静养,不喜人多打扰。殿下的关切,本宫会适时转达。至于宫中事务,自有祖宗法度与内廷规制,不劳殿下越俎代庖。”
她寸步不让,直接点出了秦止的越权行为。
此刻的秦砚站也向前迈了半步,以一种守护的姿态,挡在了母亲与妹妹身前,然后看了一眼龙榻的方向,语气略显冷淡,“三皇兄忧心国事,臣弟感佩。然父皇龙体为重,此刻最忌人多喧哗,以免惊扰圣驾,干扰诊治。”
他顿了顿,眼睫微抬,凉凉的瞄向这个咄咄逼人的兄长:“三皇兄若要尽孝,不若移步外殿稍候,待御医诊治完毕,父皇情况稍稳,再行探视商议不迟。若三皇兄执意要此刻于寝殿内过问事务……”
秦砚的声音略微压低,颇为不客气道:“恐与御医嘱托相悖,若因此惊动圣体,臣弟恐三皇兄担待不起。”
他巧妙地抬出了圣体和惊驾这两面大旗,一下子把秦止堵得无话可讲。
秦止的目光骤然锐利,死死盯住秦砚。
前几日在皇帝御帐内,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的六弟公然与大皇兄对峙,毫不退让,已然让他觉得诧异。
如今细想来,真的长本事了!
“呵……”他冷笑了一下,眼神是毫不掩饰的阴鸷,“六弟当真是长进了。”
他上下打量着秦砚,颇有些讥讽的意味:“看来平日里没少跟着你五哥学本事?这挡路的架势倒真是得了他的真传!”
“怎么?以为你的五哥还在,还能在这宫里替你出头?”
这话中的敲打和威胁已然露骨,秦砚却并未变脸,只是不卑不亢的迎向秦止,声音平稳:“三皇兄言重了。臣弟愚钝,不敢与五皇兄相比,更谈不上学谁的本事。”
他再次扫过龙榻上的皇帝,一脸坦然:“臣弟只是谨记人子本分。父皇病重,御医再三叮嘱需静养,忌惊扰。此刻任何喧哗或纷争,于龙体康复有百害而无一利。”
“皇兄若真心为父皇康健着想,此刻最应做的,便是遵医嘱,予父皇一个清净。至于宫中事务,自有内阁与内廷规制循例处置,若事事皆需皇子亲力亲为越俎代庖,岂非显得我朝臣工无能,祖宗法度无序?”
“还是说,”秦砚的声音压低,话锋骤然锐利起来,“三皇兄认为,有什么事务,比父皇的龙体安危更为紧要?”
这番话,绵里藏针。
秦止被这番话噎得一滞,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心中的邪火越烧越旺。
必须趁其羽翼未丰,斩草除根!
他眼中杀意渐起,准备不顾一切强行施压,殿外的一声“陛下!太医院院正携 神医李枢 奉旨觐见,为陛下请脉!”暂时浇熄了秦止即将爆发的怒火。
他看向秦砚的眼神更冷,心道如今秦墨死了,这个他教出来碍眼的弟弟,早晚也得下去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