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少年原本散漫的神情慢慢变得怔忪。
那是两个字——阿泽。
军中流行在心口绣字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好像还是他刚去军营不久,他还是个半大不大的少年人的时候。
那么早吗?
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这个人对他的庇护已经有迹可循了,他为他开辟了一片宁静,为他遮住了江都所有的风雨与暗潮。
却总是什么都不说,一声不吭的为他抗下所有,也没办法那么的坦诚,非得让他从不间断的试探中才能发现毫末。
原来,他在那么早的时候就那么的幸运了啊。
他还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得到了那个总是沉稳冷硬,战袍肃穆,玄甲明光的少年将军全心全意的爱恋了啊。
指尖下的针脚硌着皮肤,秦墨忽然觉得鼻腔泛酸,眼眶发热。
他摸着那两个字,好像总是摸不够一般,然后缓缓把头埋进了他的衣衫里,试图缓解自己内心泛滥成灾的情绪。
片刻后,秦墨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把楚昱珩的那件里衣收了起来,把其他的衣服拿了出去,喊了一声,“重擎。”
重擎推门而入,“主子。”
“这衣服让宋伯他们拿去洗了,我回宫去了。”秦墨想了想道,“下朝了吧。”
“是,刚刚前面来了消息,说是楚将军被陛下留在乾元宫了。”重擎如实汇报刚刚得知的消息。
虽然平日里也有楚昱珩单独被父皇喊过去商量事情的情况,但是这次,秦墨莫名感觉到不安。
他面色一下子严肃了起来,俨然没有了平常的从容闲散,“乾元宫仅有承锦一人?”
“是的,”重擎微微蹙了一下眉,“我们的人说乾元宫内外除了邱池公公候着,其余人全都屏退在外了。”
秦墨的神色沉了下来,立刻道,“我过去一趟。”
他话音刚落,整个人转眼消失在房间内。
重擎默默的看了一眼轻功飞快的主子,内心叹了一声,还是老老实实出去把衣服丢给管家,然后继续追自家主子去了。
秦墨罔顾下人的阻拦,一路横行到乾元宫,迎着邱池的“哎呦,我的殿下,陛下在跟侯爷谈话呢,勒令老奴任何人不得入内,您这是要老奴难做啊……”的话语,便听见了顺嘉帝的震怒之语。
殿内的拦截声音让顺嘉帝闻声看去。
来不及细想平南侯的龙阳之好,便看见了御书房内的跪着的人,邱池立刻跪下行礼,“陛下,老奴无能,没能拦得住五殿下。”
秦墨踏进乾元宫内,目光扫过跪着一动不动,姿态屈辱的楚昱珩,琉璃色的瞳孔骤缩,毫无畏惧的看向龙椅上的帝王,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很快消失于无形,姿态略有敷衍的行礼,“父皇。”
顺嘉帝先摆了摆手,看向邱池,“罢了,你出去吧,小五肆意妄为惯了,朕知道你拦不住小五,出去看着,这次不得有任何人进入。”
“是!”
邱池很快的退出乾元宫,偌大的殿内还是他们三人了。
“你给朕跪下!”顺嘉帝看着秦墨就来气,看见秦墨跪在楚昱珩身边后这股气更甚了,“你跪他身边作甚!是不是想要气死我!”
秦墨跪在楚昱珩身边,却又比他前了半步,那样微妙的距离,就像一个保护者,不由分说的护在了一贯为旁人遮风挡雨的将军面前。
楚昱珩低着的眸光微动,就听见少年毫无畏惧的声音:“反正父皇你都知道了,那我跪在哪不都一样吗?这御书房就这么大,只要有承锦在,您都会觉得我跟承锦跪在一处的。”
到这个时候,秦墨反到平静了下来,余光看着身边僵直的人,脚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衣摆,示意他安心。
少年眸光很淡,语气平静,“父皇,儿臣之所以拒婚就是因为儿臣喜欢承锦,所有事端,皆是儿臣一意孤行,主动招惹,他何其无辜。您素来清楚儿臣是何等秉性,他的所谓龙阳之好,不过是受儿臣引诱。若要问责,冲儿臣一人来便是。”
两人争相将罪责揽于自身,顺嘉帝气极反笑:“好,好得很!你们互相指认对方无辜,倒显得是朕错了?”
“您本就不该给我与楚小姐赐婚。况且,父皇您不是也十分欣赏承锦,您前些时日还曾惋惜,说若无适龄公主,必要招承锦为驸马。既无公主,适龄的皇子难道不行?您大可将儿臣许配于他。”
这边话音刚落,上面的奏折劈头盖脸的就砸向秦墨,“荒唐!秦墨!你自己看看你自己说的什么话!你喜欢男子你还有理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作为皇子,与男子纠缠不清,还敢口出狂言要将自己许配出去!朕的脸面,皇家的体统,都被你丢尽了!你是不是昏了头了!给朕断了这念头!”
秦墨垂下眸子,望着目光所及的一片狼藉,余光里,身侧的人微微侧头,冲他很轻微的摇了摇头,那样谦卑却又屈辱的姿态,让少年的心中刺痛不已。
他捧在手心里的珍宝,一身铮铮傲骨,却如今用这么屈辱的态度面对着面前的帝王。
秦墨的心里烧起了一把火,也无所顾忌惯了,根本不想收敛,回呛道,“我喜欢他何错之有?名声那种东西,不过是世人嚼舌根子的玩意儿!嘴长在别人身上,旁人说什么关我什么事?至于无后为大?更是可笑!那不过都是世人给自己找的借口罢了,天下鳏寡孤独者众,无后者何其多,他们难道便不活了?”
“放肆!朕看你是鬼迷心窍,满口胡言!”顺嘉帝劈头盖脸的骂道,转头看向一直俯着身的楚昱珩,冷声,“小五不明事理,楚卿应该明白的吧,今日上元佳节,朕不予深究。明日过后,你便去皇家猎场布置巡防,事毕即刻启程返回西北,不必再等定亲之期了。”
他转头看向秦墨,“至于你,今夜灯会过后,便给朕在府中禁足,直至春猎出发!”
这已算网开一面,顾及了秦墨久不在京,未曾见识过上元盛景,未让他即刻禁足。
看着少年要开口,顺嘉帝立刻打断道,“若是再让朕听见异议,朕立刻拟旨,赐婚平南侯与吏部尚书的女儿。”
一句话,堵死了秦墨所有的争辩。
看着少年人面色难看,顺嘉帝心里这才好受点,摆了摆手,“今日之后,若再让朕发现,你俩之间有牵扯,别逼朕使出一些非常手段。”
“退下吧!”
看着楚昱珩缓缓从地上起来,秦墨眸中的阴霾堆积如山,他看着将军起来的步伐有点不稳,打算抬手轻轻扶一下,却被楚昱珩很快的避开。
楚昱珩没有看他的神色,也没敢跟少年的眼神对上,低低道了一句,“臣告退。”便抬脚走出了乾元宫。
秦墨僵在半空中的手垂下,看着楚昱珩出了乾元宫,一贯懒散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戾气,“父皇,儿臣也有一句话,楚承锦是我的生路,也是我的死途,您若执意动他,便休怪儿臣翻脸无情。”
他说完转身就走,留下顺嘉帝暴跳如雷,“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