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宫
楚昱珩踏入殿内,行礼后,顺嘉帝屏退了左右。一时间,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皇帝犀利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他今日所着的衣衫上,却迟迟未叫起。
楚昱珩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垂眸听着御座上偶尔传来的低咳声,心中飞速盘算着陛下此举的深意。
还未等他理清头绪,上方传来帝王听不出喜怒的声音,“昱珩今日身上的熏香倒是与往常不一样了。”
楚昱珩心里一咯噔,匆匆略过自己视线所及之处,敏锐察觉到了帝王语气的不同。
他可能发现了什么。
是了。
平日里行军打仗他粗糙惯了,向来不爱熏香,侯府里,母亲与幼妹体质不好,所以府内的药源源不断,一进府内就能闻到一股中药的清苦气息,导致他身上通常都沾染的是药的清苦之气。
但是昨日他是在小崽子那边歇下的,小孩在江都锦衣玉食,身上的气息总是那种幽幽的冷竹香,以至于他现在身上充满了他的气息。
而面前这位帝王,是秦墨的生父,岂会不熟悉自己儿子身上的味道?
一时间,楚昱珩的心里划过许多念头,虽然心里有些慌张,面上却波澜不惊,“回陛下,臣昨夜贪杯醉酒,便宿在五殿下府中了,身上沾染了些许殿下的熏香,让陛下见笑了。”
他选择半真半假,坦然承认留宿,将一切归于意外沾染。
“哦?”顺嘉帝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他片刻,才淡淡道:“起来吧。”
“谢陛下。”楚昱珩依言起身,垂手恭立。
“朕今日叫你过来,是想问问你,关于小五与令妹的亲事,你如今是何看法?”
楚昱珩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很快的垂眸掩盖自己的情绪,声色无异样道,“臣愚钝,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哦?怎么不明白?”
“五殿下与舍妹的亲事,乃是陛下您亲自定下。春猎之后便要行定亲之礼,此事已定,陛下还需要问臣什么?”
顺嘉帝看着底下的年轻人,语气不明,“昱珩,你是个聪明人,你真的不明白吗?”
楚昱珩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心悬在空中,语气却是惯常的冷静,“臣真的不明白。”
顺嘉帝看着楚昱珩的神情,轻笑了一下,不再纠缠那个问题,转而道,“那好,先说说别的。既然小五即将与令妹定亲,这心性总该收一收了,战场上刀剑无眼,岂能再让他去抛头颅洒热血?朕想问问你,对于燕凌骑的归属,你有何想法?”
顺嘉帝的手扶过跟前的砚台,看着底下的青年人,悠悠道,“朕本想着让燕凌骑去书儿手下,正巧让书儿练练带兵能力,也可以收拢燕凌骑,你觉得如何?”
“不妥。”楚昱珩否认,“燕凌骑乃轻骑精锐,非骑射功夫卓绝、深谙机变者不能统领,大殿下的能力……恐不足以胜任。”
小孩就这么不得皇帝喜欢吗?现在竟然连燕凌骑也要被剥夺。
“哦?依昱珩的意思,旁人都接手不了燕凌骑?那你觉得,朕提拔薛副将为主将,又如何?”
楚昱珩再次否认,“陛下,薛副将刚直有余,圆融不足,为将者首重御下之道,他不适合担此主将之责。”
燕凌骑是秦墨的心血,是秦墨精挑细选的精锐,是秦墨倒贴军饷,费尽心思培养起来的以一当百的精兵。
那是秦墨的左膀右臂。
他们的同甘共苦与执着坚守,是任何一个空降的主将都代替不了的。
这一支队伍只属于秦墨也仅听秦墨的话。
为什么非要动燕凌骑?
“依照楚卿的意思,燕凌骑只能是小五的对吗?”顺嘉帝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
刚刚还在叫昱珩,转头便喊了楚卿,楚昱珩瞬间低头行礼,姿态谦卑,话语却寸步不让:“陛下息怒,臣只是陈述事实。”
“呵,”顺嘉帝意味不明的笑了,“楚卿,朕再问你一遍,你当真不明白,朕今日唤你前来,所为何事?”
听到帝王语气中毫不掩饰的寒意,联想到方才句句不离秦墨,从婚事到削权,皆因他而起,楚昱珩的心凉了半截,他一撩衣摆跪了下来,“皇上恕罪。”
他跪下去的时候因为动作太大,牵着到了还泛着酸的大腿,险些让他身形一晃,却被他强行稳住,面上不露分毫。
看着下方骤然跪倒的人,顺嘉帝眼皮一抬:“哦?朕还什么都没说,你怎么就跪下了?楚卿何罪之有啊?”
摸不清顺嘉帝到底猜测到了什么地步,楚昱珩垂下眼睑,哑声道,“臣……”
“你跟老实交代!你与小五之间,这等悖逆之事,究竟持续多久了?!”顺嘉帝的声音这回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
楚昱珩的唇颤了下,听到这个问话,蓦然闭上眼睛,缓缓俯身,额头微微碰了一下自己撑在地上的指尖,“臣万死,五殿下年少单纯,未经人事,是臣……心存妄念,引诱带偏了殿下,一切罪责,皆在臣身,与殿下无关……”
伴随着一句震怒的“荒唐!”顺嘉帝顺手抄起砚台,狠狠砸向楚昱珩。
楚昱珩没动,任由那砚台磕向自己的右肩,“咣啷”一声,墨汁四溅,在光洁的金砖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狼藉。
亲耳听到承认,顺嘉帝气得嘴唇哆嗦,指着伏在地上的人,痛心疾首,“楚卿,朕没想到,你竟有这等龙阳之好!你与小五多年情谊,莫非全是虚情假意?这些暂且不论!你动谁不好?为何偏偏要动朕的小五!”
楚昱珩的身子没动,垂着眼睛,默默承受着帝王的怒火。
自从与少年有染之后,他早有准备了。
虽然没想到这么快就会被发现,有些猝不及防,但是有心人一定会有所察觉,因为他们二人的牵扯都有迹可循的。
另一边,秦墨在楚昱珩没走多久就醒了,简单收拾过后,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床榻边,那里凌乱的堆叠着昨夜两人胡闹后褪下的衣衫,皱巴巴地纠缠着,像某种隐秘的见证。
他一件件的捞起两个人的衣服,准备叠好唤重擎拿去浆洗。
就在他拎起那件素白里衣时,衣襟中心一处略显粗糙的线头勾住了他的视线。
这是阿珩的衣服。
他放下其他的衣服,拎起他的那件里衣,对着那块蜈蚣爬一样的线条翻来覆去的摸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