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不……”
他听见自己干涩的解释卡在喉咙里。
而李原什么也没说,像是默许了老板的越界。
或许是觉得谢景轩什么事干不出来?
基于上次楼道里的事,李原半点儿也不觉得意外。
他很自然地径直坐到谢景轩旁边的空位置上啃干面包。
冷汗顺着额头流下,对于病痛和耻辱的容忍,李原的情绪稳定得像个怪物。
他甚至还能稍微滑动椅子靠过来一点儿,往谢景轩这边挪了半个身位,冰凉的手指覆上鼠标。
窗外的霓虹依次亮起,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办公区上,模糊成一幅荒诞的画。
李原一边啃面包,一边用手握住鼠标翻看自己工位上的电脑文件。
谢景轩心跳加速地斜眼去看他,可他表情依旧好平静。
呆在他身边,就会有一股天然的静谧感。
谢景轩自幼身处家族纷争、职场厮杀的喧嚣中,李原身上的静谧感像块净土,竟让他不自觉眉头松懈了下来。
谢景轩深吸了一口气,又一次嗅到了他身上浓重的铁锈味。
混着廉价的洗发水的气息。
当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举起旁边的矿泉水瓶仰头灌下时,谢景轩才从注视着他的混沌中缓过神来。
对不起了,李原。
谢景轩低眉,刚起身想走,却看见李原突然用手捂住了嘴。
他亲眼看见这人捂着嘴压抑咳嗽,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滴在衬衫领口。
他猛地转身想看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却因震惊而撞上办公桌。
他看到李原淡定地用纸巾擦去嘴角的血迹,不动声色地掩盖掉这一切。
这种近乎麻木的镇定让谢景轩心脏猛地抽痛,喉咙发紧得几乎说不出话。
原来这一直在他周围萦绕着的气味,竟是血腥味吗?
那可是血啊。
谢景轩突然意识到,在那些自己未曾察觉的时刻,李原或许早已无数次重复这样的场景。
“老板还要看吗?”李原突然开口。
谢景轩今天看他太久了。
李原不舒服。
而谢景轩此刻真的想撇下眼前这一幕直接走掉了。
但是他好怕李原会死了,他对于吐血处理的态度,搞得谢景轩都差点儿以为这是什么小毛病。
就像是擦干净了之后就什么事都没了。
那是他会没了。
虽然那次庆功宴见过他吐过一回,但是如今这也变得太严重了吧。
他都没去治过吗?
他怎么熬得下来的?
谢景轩鼓起勇气重新坐回了李原的工位,重新坐进那张硬邦邦的办公椅里,专注盯着屏幕上未完成的报表。
他感觉他坚定得要加入什么组织似的。
他指了指电脑上的文件,“点开给我看看,我看你工作做得怎样。”
声音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怎么可能不哑了,这个人真就是团烟,直接烟熏雾燎得他眼睛疼。
他还装个屁的高冷。
李原的指尖在键盘上悬停半秒,随即点头,熟练地调出项目文档。
对于谢景轩,李原也说不清是什么情绪了,他和他的关系超过了李原对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
甚至,可以说,谢景轩于他而言还算熟悉。
是除了医生和便利店店长外,唯一长久驻扎在他生命中的人。
他不会避讳太多。
光标在屏幕上闪烁,映得他眼下的青黑愈发浓重。
谢景轩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对方衬衫上的血渍移开。
“打开浏览器。”
李原照做。
浏览器页面弹开的瞬间,谢景轩拼命压抑住胸腔内的那团酸楚。
“搜,吐血该挂哪个科。”
他听见自己压抑的声音在硬得发抖。
“老板,内消化科。”
回答来得平静又迅速,像是早已将这个答案刻进血肉。
谢景轩刚想说话,喉咙却像被李原这句话给一下怼了一坨绵花进去。
他看着李原颈侧凸起的青筋,随着呼吸的起伏,对方因疼痛蜷缩却仍挺直的脊背。
那些没说出口的质问与愤怒突然凝成尖锐的刺。
“你!”
他明明比谁都清楚——
“怎么了,老板?”李原转头看他,眼神清澈得可怕。
仿佛方才吐血的不是他自己。
窗外暮色消沉,最后一缕阳光掠过李原苍白的唇,在谢景轩眼底烙下这道刺目的红。
他太刺眼了。
“继续。”
谢景轩的声音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手指重重戳在医院的字眼上。
他指挥李原点开医院挂号的界面,说,“你点这个。”
可李原的指尖这次悬在回车键上方迟迟未动,突然,他的头毫无征兆地在桌子上狠磕了一下。
谢景轩想急忙伸手去接,却发现他已经立起来了。
李原撑着桌面直起脊背,苍白的脸上还挂着破碎的汗水。
“抱歉老板,这个……不可以。”他的声音像是像断了线的风筝般虚弱。
“我是你老板,我为什么不可以!”
“这是私事了,老板,若是要……聊,看,看看,工作吧。”李原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了,却依旧强撑着看向谢景轩。
“老板,要不,不,不要看了。”
不看了……
“可我就是看见了我能怎么办——李原,你不疼吗?”
谢景轩好想知道,这更是他下了好大的决心才咬出来的话。
他一向不是一个很擅长说煽情话的人,连生日快乐之类的话他都会觉得别扭。
谢景轩现在恨不得立刻给他扯去医院,却又怕这会像是那晚的一种强迫。
他怕李原会更讨厌他干涉他的生活,他也怕被员工发现,怕被人发现自己对于李原的喜欢。
他同时更是一个需要独自抗争一整个家族的老板,他什么把柄都不能给人落下。
“抱歉,我去趟卫生间。”李原的声音轻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枯叶。
他捂着胃部踉跄起身。
起身时还撞翻了桌上别人的水杯,透明的玻璃在地面炸开。
谢景轩本能地伸手去扶他,却在指尖即将触到对方衣袖时猛然缩回。
此刻走廊传来同事说笑的声音,李原捂着胃部踉跄着冲向洗手间,谢景轩僵在原地,看着对方衬衫上的血渍,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当行政部的员工抱着文件推门而入时,只看见谢景轩弯腰收拾满地的玻璃碎片。
打火机反复开合的咔嗒声混着未点燃的香烟气息,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谢景轩叼着烟斜了他一眼,员工却吓了一跳,“老老板,不用你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