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下意识伸手去撑墙,很快,便又能继续拖着沉重的步子向下走了。
身后,谢景轩呆立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心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心疼。
其实李原的身体状况自楼道那晚之后就肉眼可见地变差了,本来就差,差上加差,性子也比以往更加安静了。
他突然间和所有人之间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墙,将自己和这个世界隔得越来越远。
所有人都觉得李原有些变了,自从那次项目负责人身份被撤了以后,他就很少再请过假了。
话自然是更少了。
他几乎全勤呆在公司里,却比起从前请假的时候更要透明化。
很少有人再撞见他生病的样子,似乎他的生活正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着。
他开始可以被大家承认价值,不再被理所当然的边缘化。
也只有谢景轩看到过,楼道里他拆开止痛药铝箔板的动作熟练如常。
喉结却在吞咽药片时微微发颤。
他看着这个人。
看到这个人在这个月里突然揽下了以往他好几个月的工作量,为此,他一天假也没有请过。
谢景轩知道,再这样下去,肯定会出问题的。
午休时分,办公室逐渐陷入寂静。
李原正靠在椅背上翻着行业报告,公司走廊上传来压低的对话声。
“李原手头的项目……”陈经理的声音被风扇的运转声割裂。
“全部转交给你。”谢景轩的回应短促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李原的视线仍停留在电脑的文字上,指节却在膝头无意识掐紧。
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时,李原缓慢转头。
他的目光平静如湖面,落在谢景轩紧绷的表情上。
谢景轩快分不清这平静是早有预料的淡漠,还是刻意掩埋的惊涛骇浪。
他刚才出去的时候分明李原还在破天荒地午睡。
“你继续忙。”
谢景轩惯例板着脸,却听见了自己干涩的嗓音。
他没想到李原会听见谈话,但是不知为何,他总感觉李原是生气了。
转身时,他加快脚步逃回办公室,随手抓起钢笔却在报表上洇出墨团。
恍惚间又看见那夜楼道里那人苍白的唇色,和文件在黑暗中纷飞的模样。
他后来出办公室,准备提前让合作商结束午休去楼下接他,他要和他们早点把合作给谈了,少管他为什么非要这么快。
走出门口的时候,李原这一次才是真的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再不睡就要猝死了。
谢景轩皱眉,一只手拿着文件,仔细清点了一下资料,另一只手则将对折成三折的手帕展开。
里面是上次李原崩掉的那颗纽扣,碎了,修不好了,他尽量了,他只好去买了一颗差不多一样的。
其实他可以送他一件新的羽绒服,可是,他没有理由送。
难道要他承认,他那晚就是故意在追他玩,还起了歪心思,想靠近他,让他再想起来难受一遍吗?
谢景轩不敢。
可当他匆匆路过,看到李原脑袋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抑制不住地心跳加速。
他偷偷地先把李原的破旧保温杯移到桌子的另一边去。
午休是他给公司定下来的传统,而且公司压力很大,基本这个时间点不会有人醒着。
杯子里冰凉的生水洒在他颤抖的手上时,他也感觉不到冷。
他把纽扣轻轻放在他手边,并趁机用手指偷偷扫过他蓬松的发梢。
李原的头发一直都很蓬松,就是太干枯了,看上去没什么营养。
看着他,他被愧疚挤压的胸腔越来越紧。
谢景轩其实并没有因为归还了纽扣而欣喜,而是连心也快破碎成块了。
谢景轩抓开他衣领看了一眼,大冬天的,哪有人只在里面穿衬衫的——
冬末的晚霞落入办公区时,李原独自在核对交接清单。
那些被接手走的项目又被他不知费了多少功夫给要回来了,他正在忙。
可胃部突如其来的绞痛让他攥紧桌角,冷汗顺着脊椎滑进衬衫。
他无声地调整呼吸,直到痛感消退成钝重的余波。
办公区的另一面墙上倒映出办公室另一个人的身影。
谢景轩握着咖啡杯的手悬在半空,目光穿透门口的缝隙,落在他因疼痛微驼的脊背上。
当李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谢景轩突然走出办公室。
两人在走廊相遇的瞬间,李原微微颔首,动作带着标准的职场礼仪。
“老板好。”
擦肩而过时,谢景轩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苦药味混着冷汗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尾气。
却故意停下来等待下一趟电梯。
直到电梯门即将合拢,李原才在电梯内的灯光下摇晃了一下,又很快挺直脊背,把疼痛刻意隐藏。
他如今需要钱,非常需要钱,在此之前,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哪怕死。
谢景轩往回退了两步,他本来是想和李原一起走的,但是他不知道要如何和他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早上那趟只有他二人的电梯就已经够煎熬了。
盯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他想起李原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睛,像是一层蒙着雾的玻璃,看得见轮廓,却永远触不到温度。
李原现在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了,变得很优秀,这却让谢景轩感到惶恐了。
谢景轩来到办公区,坐到李原的工位上,他盯着李原的抽屉犹豫了三分钟,最终还是抵不过好奇。
伸手随意翻了翻他的东西。
他知道这个行为很不耻,但是他太想了解李原了。
哪怕他再怎么伪装不在意,他也装不到李原那么像。
对于这个比起烟雾更难捕捉的人类,去观察他的足迹反而更加真实。
换做是对付任何一个正常人,他都不会去做这种事,可对方偏偏是李原。
冬天的落日正从公司的大窗镜面渗进来,公司里罕见的空无一人,李原的工位上投射出昏黄的光影。
他的目光无意识扫过桌面,钢笔,便签,褪色的文件夹整齐排列。
很符合这个人寡淡的生活。
直到瞥见抽屉半掩着的缝隙里,露出半盒铝箔板的止痛药,包装边缘蜷曲泛黄。
手指触到抽屉拉手的瞬间,他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狠心拉开抽屉的刹那,浓烈的消毒水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谢景轩看到了这半盒止痛药,他看了看,快过期了。
还有几团带血的纸团,几块泛黄的零钱,以及一堆被撕碎的病历,和几根签字笔。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私人的东西了。
谢景轩仔细拼起这堆泛黄的病历看了看,撕碎的病历残片下露出“胃镜检查”字样,时间已经是两年前。
报告结果这一块缺了。
而后他一直没有去医院检查过,公司体检也没参加过了,这些日子里,他全靠着止痛药吊着一口气。
谢景轩看出了他生活的窘迫,也看到了那堆新旧交替的欠条。
原来这就是他拼命的原因吗……
甚至与那晚的失控无关,只与生存挂钩——
他沉默地刚想点上一根烟,结果李原出现在了门口。
谢景轩瞬间愣住了,他的心是乱的,保持点烟的动作一动不动,看着他,竟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了。
李原拎着便利店塑料袋站在门口,他也愣了一下,额头还沁着冷汗,连浅灰色大衣被汗渍洇出深色水痕。
谢景轩以为这人吃饭去了。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被买面包回来的李原尽收眼底,谢景轩呆愣了好几秒才慌忙取下叼在嘴里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