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台瞪了女孩一眼,有些烦躁,见来的是一位年轻女人,才勉强压了下去。
她立刻熄了烟,放下手机,热情地招呼道:“欢迎光临,请问需要什么服务?”笑容堆出层层褶皱。她边招呼着竺行坐下,边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小册子,在桌上展开。她随意地扫了下台面,把桌上的烟灰扇到地上,用小册子盖在残余烟渣上。
沉闷的空气使竺行烦躁。前台像条烟熏过的尼古丁老咸鱼,笑容夸张,堆起的满脸褶子让她警惕起来。
前台像唠家常一样问她:“怀了吗?”
竺行紧皱眉头,问她:“怀什么?”
前台理所当然地说:“孩子咯。没怀也没关系,我们这里提供免费优质男人配种,涵盖养胎、生产、产后照顾等一条龙服务,酒店只需要抽取一点点提成就行了。20年老店,保证安全专业,质量放心。怎么样,需要哪个服务,订购一条龙服务更优惠哦!”
竺行不明白“免费”和“优质”是如何连系到一起的,哪个服务都不敢要。她咽了口口水,强作镇定地说:“我看你们门牌上写着‘可住宿’,我就进来了。如果不能的话,那我先走了。”她腿有些软,但还是站了起来。
前台拉住她,说:“当然,当然可以,你要住多久?”
“就一晚。”
前台有些遗憾地看着她,颇为可惜地说:“真的不考虑怀孕养胎吗?很赚的,期间的费用您不用承担,等孩子检测合格了再给也行。”
“不必了。”
竺行虽然很想逃离,但怕是还没逃出去呢,门就关上了。她老实地交了钱。
前台还是没有放过她,坚持不懈地劝道:“你真的不尝试尝试,真的很可惜哩。”
不可惜,一点儿都不可惜,她又不是没生过。竺行连连摆手拒绝,她才罢了休,给了钥匙,让跛脚女孩带她上楼。
竺行缓了一口气,跟在女孩后边。才缓了没几口,门外就走进一个胡子花白的男人,像回家一样,热络地同前台交谈起来。她虽然背对着他们,但仍感到有两道锋利的视线刺向她的后背,窸窸窣窣的话语充斥着“可惜!可惜!”的叹惋,却又像在商量着如何分好这块猪肉。
她的后背僵硬,直冒冷汗。跛脚女孩回头,看竺行还愣在原地,便催促她赶快上楼,她还要拖地呢。
竺行机械地跟着女孩,心里暗自琢磨:如果房间在二楼,她还能跳窗逃走。五楼,不太好跳,弄不好还会死人。
楼梯窄小,勉强容纳两人并行。跛脚女孩在前,影子一瘸一拐;竺行在后,低头跟着,贴着墙走,肩膀不小心会蹭掉墙上的泥灰。突然,前面的影子停住,楼道里响起女孩细微的声音:“五楼的灯坏了,注意脚下,不要踩空。”
这里的灯光很暗,也就伸手能见五指的程度,有灯没灯,其实差不了多少。她还是低着头,更仔细地注意步伐,免得左脚绊了右脚。
忽然,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从楼上传来。竺行停住,警觉抬头,直视楼梯上方幽深的黑暗。脚步声乍然停住,竺行眼前惊现一张女人的脸,吓得她撞上身后的墙壁,忘了呼吸。她看不清女人的脸,只感觉到她喷洒的热气呼在她脸上,墙皮掉了一大块,细碎石末落入她的鞋子,硌着脚后跟,很不自在。
女孩拉开女人,斥责道:“都叫你不要在楼梯间乱跑,万一摔坏了肚子里的孩子,他们又要打你了。”
竺行重新夺回了呼吸,脸上毛孔微张,似乎还遗留着那女人温热的呼气。
女人没听女孩的劝说,甩开女孩的手,跑掉。楼道里又响起匆匆脚步。
女孩关心道:“没被吓着吧,她这里有点毛病。”她指着自己的头说。
竺行轻轻摇头:“没事。”
女孩把她带到门口,便下了楼。竺行打开房门,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淋浴间,窗户被铁栅栏封起来,想跳都没地跳。
她脱掉鞋子,换上拖鞋,倒掉布鞋里的碎沙石。打开空调,空调外机的嗡嗡声传进耳道,一锤一锤地敲击竺行的脑袋。她倒在床上,合上双眼。空调不倦地吹着凉风,伴随而来的不是舒适,而是一股麻麻的痒意。蚂蚁,爬上了她的身体,密密麻麻。它们开始不满,啃咬起她的皮肤。不仅如此,蚁群穿过前台的窃窃私语,爬过疯女人的耳道,停在一瘸一拐的影子上筑巢。
竺行骤然惊醒,弹射起身,手挠后背,但无论是痒,还是痛,全都消失了,一切都只是她的臆想。床上没有蚂蚁,床单和刚来时一样洁白如新,被她弄皱了一些。
她冷眼盯着这张白床。她看到了上面曾经躺过一个女人,春夏秋冬,肚子渐渐胀大,肚皮破开,红色的血染红了床单。不久,又换了一个女人。
不能继续住下去了,她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