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行挎起包,走到门口,换鞋,看见浴室,犹豫了一下,闻了闻自己,果断进去冲了个澡。反正钱也花了,不洗白不洗。
下到大厅,大厅里站着五人。除了前台和白胡子男外,那个疯女人也在,旁边站着一个绑着麻花辫的女人,轻抚她的手。疯女人竟然奇迹般安静下来,没有疯跑,没有疯叫,像个正常人。一个戴白礼帽的男人正与白胡子男和前台交谈,隔得太远,竺行没能听清。
竺行正琢磨着是要正大光明地走出去,还是偷偷摸摸地溜出去,背后冷不丁响起一道人声:“你在做什么?”
竺行被吓了一小跳,转身看见跛脚女孩就站在她后边,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她,手中拿着抹布。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说:“我要去吃晚饭,外面人多,社恐。”
女孩无语,这个年轻女人很怪,哪个女人来这里不是为了生孩子、卖孩子,只有她——住一晚。女孩撇撇嘴,想走,却被竺行拦住。她说:“帮我,我请你吃饭。”
女孩停下离去的步伐,说:“好,怎么帮?”
竺行说:“我在前面走,你在后面跟,装作监视我的样子就行。”
女孩不理解,女孩欣然接受。
竺行昂首挺胸走在前面,女孩蹑手蹑脚跟在后面,一前一后出了门,没几人注意到她们,唯独辫子女多看了两眼。
于研看见竺行从楼道出来,先是疑惑她为什么在这儿,再看她朴素的打扮,更疑惑了。转念一想,她这人一向很跳脱,估计是忙着自己的事,也就没多管。
太好了,是新鲜的空气!
竺行深吸一口,世界明亮起来,问女孩:“想吃什么?”女孩带她来到一家杂货铺,杂货铺外面摆放着一台冰柜,她指着冰柜里的冰棍说:“这个。”
竺行让她挑了一根,付完钱,口袋已是空空无几。竺行郁闷地坐在台阶上,女孩开心地坐在台阶上,两人并排而坐,却不是同一个季节。她双手托腮,正思考着如何安全体面地露宿街头,一根冰棍递到她面前。
女孩把冰棍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竺行,说:“吃吧,你看起来不太开心的样子,是因为我花光了你的钱吗?”
竺行接过冰棍,笑道:“不是。”那点钱也不够住一晚。
女孩听到“不是”才放下心来,开吃。竺行也咬了一口冰棍,这熟悉的感觉,这熟悉的口味,它里面肯定加了营养剂。
过了一会儿,竺行问她:“你在臻舍干活有钱拿吗?”
女孩回:“没有,但他们会给我提供吃住。”
竺行问:“他们……是你父母吗?”
女孩停下嗦冰棍,回她:“不是,我妈妈生我的时候就死了。老板把我养到一岁,没能卖出去,就收养了我。他们说,如果我能早出生个几年就好了,最近的要求越来越严格,他们不收跛脚的小孩。”
“他们是谁?”
“利城的人。利城每年都会招一批孩子,今年招女孩10人,男孩12人,越来越少了,听说以前还有招几百人的。”她看了眼竺行,继续说道,“你应该试一试的,听说他们会给很多钱,好几十万。我以后也会生一个,卖掉,拿到钱我就可以离开那里了。”
她看向她的右脚:“我妈妈是跛子,我生的要也是个跛子的话,那就砸手里了。”她模仿着大人的语气说。
竺行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安慰她,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安慰她,或许,她根本不需要安慰和同情。这个世界已经荒诞到把贩卖生命当作稀松平常的一件事,被挑中,居然成了她们生命的唯一把手。
竺行好奇利城为什么要买入这么多小孩,问她:“如果你被选中,会怎样?”
女孩说:“听说会进入利城的明日教育所学习,然后在那里工作生活,那里有世界上最好的学校、最好的房子、最好的工作。如果我能进去的话,就不用坐在这里和你啃冰棍了。”
冰棍无端遭到攻击。竺行应了句:“听起来确实很好。”那么好的地方,当然要藏起来了,怎么会向外招收小孩呢?
竺行发现不远处搭有一个小棚子,塌了一半,应该废弃的,能将就一晚。希望不是狗窝,她还不想和狗抢地盘。
“利城对外开放吗?我想去看看。”
女孩哀叹一声,摇头说:“很难,外面全是守卫。不过,听说教堂每周都会选拔一些教徒进利城朝圣,你可以去参观一下。”
竺行两眼放光:“教堂可以借住一晚吗?”
女孩思考了一下,说:“好像可以。你不住这里了吗?你都付钱了。”
竺行贴近女孩,压着声音,一脸嫌弃地说:“你那个老板……唉!”女孩脑中自然浮现老板的身影,确实长得凶神恶煞了点,害怕也正常。
两人嗦完了冰棍,女孩往回走,竺行朝米利行走去。夕阳拉得两人影子长长,分隔越来越远。
女孩说,教堂就在米利行旁边,长得像个金圆筒。竺行到那一看,女孩的形容很准确,跟旁边高大的米利行比起来,教堂就是一个小金瓶盖。
刚巧有人从门里走出来,这人长白头发绑在身后,圆白袍子笼罩全身,一些金色的圆圈点缀其间。见他关上大门,正要上锁,竺行赶紧上前问道:“请问这里可以借宿一晚吗?”
神父诧异,然后颇为欣慰地说:“当然可以,住几晚都可以,赫垣教欢迎大地上的每一个子民!”
竺行心想:不用露宿街头也太好了,好教!好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