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骁将那柄花剪抵在她的脸上,恶狠狠地道:“你是想自己死,还是我送你上路?”
圣人身子一缩,瞬间明白了屠骁的意思,沉吟片刻,竟笑了。
“我的确不曾害她,可这不代表旁人不能,也不代表她不能为人所迫。这帕子是常怀德发现的,他便猜忌我与你姐姐有了嫌隙。我叫他莫要生事,谁知……你姐姐那样刚烈的性子,一旦得知真相,哪里还肯活下去?”
“真相?”屠骁打断她,“所以,是常怀德用此事逼死了她?常怀德也知道那孩子并非官家骨肉?”
圣人一惊,上下扫了屠骁几遍,随即了然:“是不是官家骨肉,我不敢妄言。常怀德此人一片忠心,奈何总是自作主张,狗仗人势。他素来嫌我软弱,真查到什么秘密,又怎么会告诉我呢?”
言语之间,竟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一切都是下人的错,仿佛自己是这世上最无辜的人。
屠骁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犹如在审视一株萎顿的败草。
“你当真以为,手不沾血,便算无辜?心不向恶,便能止恶?”
她冷笑一声。
“可笑,可笑!你素爱花草,你可知道这满室奇花,若无沃土如何能生?这宫中滔天之恶,若是没有你的怯懦与苟安,又怎么生得出根,发得出芽!”
她向前踏出一步,影子便将圣人完全笼罩。
“你身为人妻,却与人私通,秽乱宫闱,此为不贞之罪!身为主人,明知有异,却纵容下人构陷行凶,此为不察之罪!身为中宫,坐拥天下之尊,眼中却只有男女私情,将朝纲国法视若无物,此为社稷之罪!”
“你不配这后位,不配官家的宠爱,更不配万柳的真心!”
“我不配……不配……”
圣人喃喃,也红了眼眶,嘶声道:“她心死,我的心便活着么?这世道又有谁不是身不由己?我虽是圣人,可也大不过官家去!官家将国师看得比性命还重,我……我若惹了国师不快,又怎对得起官家?我以为她能懂我,谁知她转头便自尽了!她倒是忠贞、高尚,成全了自己的气节?那我呢?我所做的一切又算是什么?”
自十岁那年随着父亲入宫谒见时,她便被姑姑那顶繁复绝伦的凤冠晃花了眼。
那冠上明珠璀璨,流苏轻颤,华光流转,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
真漂亮啊,她想。
姑姑察觉了她痴痴的目光,柔声笑道:“我家二娘年纪小,就爱这些华丽的玩意儿,官家何不赏她几件玩玩?”
语气亲昵熟稔,并不十分恭谨,倒像是一对寻常夫妻。
官家朗笑:“自然!难怪我一见她便觉亲切,原来眉宇之间竟有你的三分神韵。”
他笑起来如同煦春风拂面,既有君临天下的威仪,又有说不出的亲厚之意,一双眼眸深情凝注着姑姑,柔情满溢而出,叫姑姑红了脸,也叫她垂下了头。
真好啊……
她想,我何时能有这样一个夫君呢?
彼时,姑姑正位中宫,母仪天下,享尽世间尊荣,更难得的是,还与官家情深意笃,真正是神仙眷侣、举案齐眉。膝下更有一子,贤名在外,已封唐王。
她自然知道,这样的荣光是断然无法继续的——哪有一族连出两位皇后的道理?
于她而言,最好的归宿莫过于嫁入宗室或是世家望族,为周氏一族再添臂助。
可越是知道,她心中越是煎熬不甘。
这一念头便如梦魇,缠得她日日夜夜寝食难安。姑姑和爹爹数番为她议亲,都被她断然拒绝,她心中执念难消,竟去观中做了女冠。
姑姑心急之下,本欲将她嫁予唐王,可还未与官家提及此事,便撒手人寰。
此后,中宫之位空悬数年,而后唐王忽遭大变,兜兜转转,这顶凤冠竟稀里糊涂地落在了她的头上。
天降的惊喜直砸得她头晕目眩神魂颠倒,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狂喊:
终于,我终于遂了心愿了!
入宫以来,她所思所想、所作所为,无一不是为了官家和他的万寿宏图,纵然官家已鲜少踏足后宫,可她依旧是这后宫名正言顺的主人,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这一生已堪称圆满了。
初时发现不对劲,她的确也惊慌过、惧怕过,也的确想过去死。
可她无论如何也无法面对真相,更无法舍得那顶漂亮的凤冠,只好不断告诉自己,或许是自己的错觉,或许一切都是梦。
待梦醒了便好了。
一回两回尚能自欺,时日久了,她便也半推半就,在那冒名顶替之人的身上品出几分情意来。他年轻,温柔,恍惚间竟叫她看到几分姑父当年的影子。
深宫岁月何其寂寞,到头来,她竟对那人产生了几分依恋,连她自己也分不清,究竟爱的是昔日幻梦还是眼前泡影。
屠骁定定地看着这个似哭似笑的女人,半晌,叹了口气。
“真可怜。”
说罢,便大步离去,只余圣人一人横躺在残花碎叶之间。
几缕微风卷入,几枚石子无声坠地,圣人只觉周身一麻,血脉复流,手脚已能动弹。
她坐起身,向外望去。
花房外的黑影已然消失,也不见官家的圣驾,一张妖艳的面孔正在月光下对着她微笑。
“圣人安好,妾来接二大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