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继续道:“可你又很蠢。你既知道我是粗人,也敢在我面前动武,岂不是自讨苦吃?”
她又转向众人。
“你们若论文,我便讲文。别的且不说,《女戒》有云,妇言,不必辩口利辞。宁妃娘娘叫你们来看孔雀,正是不想听你们在此聒噪。各位还是安分些好。”
那宫女面如死灰,连叫也叫不出了,她万万想不到今日不过戳了别人一下,还没戳中,竟要舍掉一只手!
她怔怔望着屠骁,已做好了迎接剧痛的准备。
可剧痛没有袭来。
她只觉力道陡然一松,跌坐在地。待要哭嚎时,忽的发觉手腕不疼了,非但不疼,竟连被掐过的痕迹都没有。
她自啧啧称奇,周围几个妃嫔皆是脸色骤变。
屠骁说罢,便转身走至一旁,径自欣赏起墙上的字画。
元鸣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是被救了,扬起下巴哼了一声,快步追了上去。
殿内喧嚣依旧,也不知道方才的事叫几个人听了去。
屠骁正看得入神,一道细如春雨的声音忽的自耳畔响起。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昭仪娘娘以为,此句何解?”
屠骁侧目,便见一名眉目如画、气韵娴雅的女子俏生生立于身侧。
方才那一番闹剧,林婕妤等人躲瘟似的躲远了,无人再敢靠近屠骁。如此看来,这位甄修仪是专程来寻她的了。
在正殿行礼时,此人始终安静,未发一言,原来是有话想要单独说。
屠骁勾起唇角:“难道你不知道万昭仪粗俗鄙陋,大字不识,连书都未曾读过?哪里来的什么见解?”
甄修仪神色自若:“读不读书又如何呢?读过了书,便能超然物外,做了人上人么?”
屠骁将视线转回那幅字上。
“那便请修仪为我解惑吧。”
甄修仪便低声解释:“此句出自《大学》,意思即是,人若要安邦定国,必先整治己家,约束家人言行。古有石碏诛子、叔向戮弟,可今世之人,多是亲誉私爱,真能大义灭亲、凛然正法的又有几个呢?”
她说完,看向屠骁。
屠骁反问:“你以为呢?”
甄修仪嘴角含笑:“我一个后宫女子,与我有什么干系?”
屠骁于是道:“与我自然也是没什么干系。”
甄修仪不再说话。
三言两语,她已能确认这位万昭仪机锋暗藏,并非能轻易探出虚实。
一时两人皆是静默,只并肩立于那字画之前,各怀心事。
就在甄修仪转身欲走时,屠骁却忽的低声喃喃:“假使经百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此句正是《大宝积经》中的偈语。
甄修仪霍然瞪大了眼:“你——”
话未说完,便听“哎呀”一声惊呼。
屠骁身子一晃,一滩褐色的印迹迅速从她腰后爬到身前,顺着裙摆瀑布般滑落,在脚边汇成一汪水潭。
撞人的是个宫女,手中的茶壶已空了。
那混着胡椒、姜末和盐的滚烫茶汤,悉数喂给了屠骁的素白衣裙。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汇聚过来。
那宫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求饶。
“臣该死!宁妃娘娘特命臣来给各位娘娘送些热茶暖身,不想脚下打滑……”
林婕妤眼底闪过得色,假模假样地训道:“你这蠢材,怎么如此笨手笨脚!还不快去我屋里取件干净衣裳来……罢了,还是请昭仪娘娘直接去我那里换吧,可千万别着凉了!”
元鸣见屠骁面色坦然,不见半分恼怒,心中顿时焦急万分。
这宫里阴私手段颇多,一旦关起门来,叫人擒住了,那便跟任人宰割的鱼肉没什么两样。
有些经验老到的宫人专会捡那见不得人的地方搓弄,要么针扎、要么指掐、要么用铜丝烫,保管叫人疼的撕心裂肺却瞧不见丁点儿伤痕。
她俨然已经忘了,自家娘娘方才已经使过了这一招,甚至还比那些宫人的手法更加高明。
元鸣当即上前一步,硬着头皮道:“不敢劳烦娘娘,我家娘娘带了披风,这就回宫更换。”
她不敢离开去取,立在原地,冲着门外喊:“请章都知进来!”
她嗓门不小,存了以这名字唬人的心思。
林婕妤脸一沉:“主子还没回话,有你这奴婢插嘴的份儿?”
她又催促那跪地的宫女:“还不快扶昭仪娘娘去换衣裳,非要叫她如此出丑么!”
那宫女只得应下。
林婕妤身后,方才那被擒的宫女眉头一拧,立刻靠近了一步。
两人一左一右,将屠骁夹在中间。
屠骁却纹丝不动。
她想,林婕妤的住处就在这云笈阁的侧院。方才见礼林婕妤那般放肆,宁妃也未曾出言阻止。
看来今日这一出,从头到尾,都是宁妃的手笔。
莫非也是为了给她个下马威?
这宫里人不多,马倒是不少。
林婕妤的宫女见屠骁不动,心内焦急,胆子也大了起来,直接伸手来拉她的胳膊。
只是,指尖还未触到屠骁的衣袖,便身子一颤,似是被一股风拂开,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到了炭盆边上。
“啊——!!”
她猛地蹿起来,手忙脚乱扑着屁股后头。
那奉茶的宫女更是一僵,手臂似是遭了雷击,剧烈抽搐扭动起来。不过片刻,手背已变成一片惨红。
她终于发觉,方才的热茶不仅泼到了娘娘的衣裙,也泼到了自己手上,顿时哀嚎连连。
妃嫔们何曾见过这等惨烈的景象,登时吓得连连后退,挤作一团。
林婕妤更是花容失色,大喊:“你、你这是什么妖术!”
就连元鸣也被吓住了,缩着手,讷讷地不知所措。
屠骁面色不改,无奈道:“你们都瞧见了,我可没碰到她。”
凄厉的尖叫声惊扰了白孔雀,两鸟振翅欲飞、指爪乱挠,却叫锁链绊住,在空中横扫,刮乱了一尊尊精心梳理的发髻。
一时间,宫人们忙着安抚孔雀,妃嫔们惊叫躲闪,现场乱作一团。
混乱之中,也不知是谁绊倒了林婕妤,她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衣袖上叫人踩了好几个脚印,发髻上落了一滩稀淋淋的鸟屎。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一声冷叱。
“闹够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