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活儿轻省,跑个腿而已,半贯月钱并不算少,却仍不够他爹一夜豪赌,三巡烂醉。
京城居,大不易,他爹非但没有分文积蓄,反倒欠下一屁股烂债,日子竟较从前更为清苦。
赌坊酒肆初时还许赊欠,后来才知道他们压根无力偿还。看在张游方的面上,只是摆着个臭脸赶人走,还不曾打断他爹的狗腿。
他爹死性不改,东家两贯,西家半吊,南家一顿白食,北家几个碗碟……
零零总总,竟欠了十两银子之多。
张家的楼方塌,催债的便嗅着腥味逼上门来。
可巧,张三郎他爹恰在此时吃醉了酒,跌入阴沟,死了。
于是,催债的便杀上门来,要打断张三郎的狗腿。
张三郎求道,爷爷们,家中的钱都叫我爹爹拿去换酒了,小的但凡有一文钱,哪敢不给你们?若有半句虚言,只管将我这双手剁了就是!
他的手生得极好,修长如竹,骨节分明,哪怕有一层薄茧,也不似寻常做粗活的小子一般粗糙。
杨氏脚店的“酒西施”还曾夸赞道:“三郎这双青葱玉笋,不去抚琴,不去握笔,反倒来我这里做活,真是可惜了!”
催债的不屑,将他踹倒在地,道,你的手能顶几个钱?你去张游方家中寻些值钱的物什出来,我等便饶了你。否则,便送你下大狱。
一个歪脸汉子阴恻恻地笑:“我姐夫是西城衙门的都头,保管教你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说罢,在张三郎脸上狠狠碾了一脚。
十两。
便是把他宰了论斤称也卖不上这个价。
不得不承认,这几人指的倒是条明路。
官家每年总得抄那么一两个家,那些大难临头的倒霉鬼要么提前把财物交由心腹仆役,私下运出;要么就藏在马厩、花田等隐秘之处,事后再偷偷取走。
一旦抄起家来,就没个准数了。
大头兵们先往自己口袋里划拉个尽够,才腆着肚子,支着手肘,装模作样地登记造册。
其中疏漏之处不知凡几,少个个把金钗银镯的,也无人在意。
他们认定,张三郎频频出入张宅,定有办法偷换些宝贝出来。
张三郎苦着脸道:“那宅子叫官兵围得铁桶似的,我便是有命进去,也没命出来啊!”
催债的哪管他死活,只撂下狠话,宽限三日,三日后若不见银钱,便将他送入大狱“松松皮”。
张三郎千恩万谢地应下,将人送出门去,转头坐在炕沿上,边揉脸边叹气。
不还债,这些人就要逼死他;可若真去张宅偷盗,叫官兵发现,也是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缩头是死,伸头也是死。
难道人就只有死这一条路么?
张三郎枯坐一夜,天亮时分,有了主意。
——他心一横,将自己卖入了宫里。
入宫也并非易事。
说是“卖”,实则还要倒贴钱。
似他这种无根无底的民间“私白”,不说一千也有上百,个个都挤破了头想要入宫。
若非宫中因“蔺元诲案”大清洗,空出许多缺来,便是再等五年也未必有机会。
宫中自是不会给私白净身的,还得自己想法子。
张三郎从炕洞里掏出积攒许久的小半贯钱,寻到城南的刀儿匠。
足足跪了两个时辰,磕得额头青紫,那刀儿匠才终于点了头,做了这桩赔本的买卖。
“你这二两肉且存在这儿,往后出了宫再来赎。”
张三郎哪里管得了那么远呢?
只歇息了个把时辰,他便揣着从张宅顺出的纸笔,一瘸一拐地赶去了内侍省设在牙行的办事处。
经办的供奉太监验过他的身契,将眼皮懒懒掀起一半,问:“你可识字?”
张三郎点头:“自然识得。”
他说得毫不心虚,当真如同饱读诗书、精通笔墨一般。
供奉太监鼻头一扬,叫他写两个字瞧瞧。
他不敢用那金贵的笔墨,自怀中取出纸笔,摊开纸,舔了笔,一笔一划,写下从一到十十个数,又写下百、千、文、贯四个字,垂着手静候命运宣判。
心中一半忐忑,一半暗喜,不枉他特意揣上纸笔,当真派上了用场!
这些字,都是他从爹爹赁车的册子、赌债的欠条和杨氏脚店的水牌上看来的,看得多了,也便会写了。
他会认、会写的,仅这几个字罢了。
那供奉太监的眼皮全都掀起来了,露出发青的眼白,盯着他看了半晌,收起他的身契,提笔在名册上写下两个字——
张三。
“准了。”
铁画银钩的笔迹叫他心头一颤。
也不知这名字还能伴我几日。
这两个字留在宫外,往后的路,再不能回头了。
入宫不久,便有内侍省的人亲自来拣选新入宫的小黄门。
那人名叫章怀恩。
章怀恩面慈,说话和气,他看过一众猴崽子,目光落在张三郎身上,问:“你方才说自己姓张,是哪个张?”
张三郎低着头,话却说得铿锵有力:“回都知,您是哪个章,我便是哪个章。”
但凡他对章怀恩的脾气了解一二,都断然说不出这等卖弄唇舌的话。
若是换个时候,只怕立时便要招来一顿板子。
可那日章怀恩恰好心情舒畅,瞧上了他这股机灵劲儿,笑道:“那你便随我姓章吧!”
话音未落,张三郎便扑通跪倒,唯恐章怀恩后悔似的,着着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干爹!请干爹赐名!”
自此,张三郎便成了章简。
催债的再不敢来。
西城衙门一个姓李的都头,不知怎的冲撞了上官,被当众打了十个脊杖,赶出京城。
十年下来,章怀恩凭着一件件泼天功劳,稳坐内侍省左都知的交椅,圣眷正浓,权倾朝野。
他座下义子众多,并不是每个都照拂得到,偶尔当面提点一句,便是天大的运气。
这其中,章简并非最聪慧的,亦非最貌美的,更与才华二字沾不上边。
但他却是最像章怀恩的那个,得到义父的提点也最多。
他对谁都是一团和气,脸上总挂着三分恰到好处的笑意。
旁人冷嘲热讽、弯酸嫉妒,将苦差、累差、险差推诿于他,他也从无半句怨言,欣然受之。
譬如今日。
先万淑妃的妹妹万棠奉召入宫,需着有司验引宣册。内侍省无人愿接,推来推去,便推到他的头上。
这桩差事看似寻常,实则是个烫手山芋。
宫中谁人不知,万娘娘谋害宫人之事颇多疑点,未等查清便自尽而亡。最后,因圣人一力坚持被定论为“畏罪自戕”。
这边尸骨未寒,官家便一纸御批,又召其妹星夜入宫。
是敲山震虎,还是旧情难忘?
这位新来的万家二娘子,是棋子,还是新宠?
众人不愿卷入帝后角力,又想探个虚实,于是依着旧例,将这差事甩给了章简。
章简依旧满面和气地应下,转头吩咐手下的押班太监:“听闻是个急性子,先晾晾她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