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爱同人说笑的孟不觉突然变成了一个沉默的人,无论旁人怎么逗他,他都只是无声微笑,再不愿意开口了。
张嫣觉得稀奇,特意花好几天时间找下属搜罗了几十个笑话一条条讲给孟不觉听,终于把后者给逗笑,像只小鸭子一样嘎嘎直乐。
张嫣一听他那声音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自己也笑成了一个嘎嘎叫的鸭子:“我说呢,原来是声音变了,觉得难听,这才突然装起深沉。”
“你有时候真挺讨厌的,怪不得你爱找圣人玩。要换了正常人,迟早气得把你捶死。”
张嫣闻言哈哈大笑,大发慈悲地放过了这个话题,转而道:“我听说太子殿下前几天因为闹鬼心情不好,身体也有些不适。你经常和他待在一起,可知道他如今恢复得怎么样?这雨下的蹊跷,也不知何时能停。若殿下有恙,或许还是尽快回到上京为妙。”
孟不觉听完,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浮出一点晕红。
他闷闷道:“他能有什么不好的……他就知道笑话我。”
易真不想回上京,孟不觉也不想回上京。两个年轻人初通情窍,正是最爱黏在一起的时候。比起处处受人监视管控的东宫,显然还是行宫更加自由自在。
两人一路闲谈着往前,一边骑马前行,一边用书刀在竹简上刻录行宫各处排水渠的方位。
张嫣道:“我听说殿下打算为你谋官。你可有想好去处?”
“尚未……事关未来,我还想再仔细打听打听。”
“是该好好想想。若你有需要,我也可修书给李二,或给我过去在军中的旧识。有他们照料提点,你对军阵部署、御下指挥也会上手更快些。”
军阵部署。御下指挥。孟不觉恍若初醒。
是了,他虽然会武,但精进的也只是个人武艺,从未学过御人,也未读过兵书,对于该怎么做一个将军其实并无头绪。
他现在不需要彰显勇武,也不该急于帮易真收拢兵权,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够提携他、教导他成为合格将领的前辈——从这方面来说,最适合他的去处,竟真是有李说坐镇的幽州。
“那便先谢过张将军了。”
他冲张嫣拱手致礼。
张嫣摆摆手:“殿下喜爱你,我不过是顺应上意卖个好。再说了,你为人也不差,对我脾性,我当你是朋友。”
他年少时就机灵善变,如今年纪大了,这份精明劲也没有减少。孟不觉此人性格圆滑,又有皇太子偏爱,未来必定是个人物,张嫣不介意在对方低微时提携一把。
孟不觉也很知情识趣,闻言只笑道:“日后还要常向将军请教……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他下意识伸手向侧腰处悬挂的剑柄。
张嫣也跟着握住了剑:“有人在说话。”
他们拴好马,谨慎地循声向前,将自己的身影隐藏在树后,便见易央湿淋淋的独自立在雨中,口中嘟嘟囔囔的,好像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两个人看着这个场景,联想到前一阵沸沸扬扬的闹鬼事件,不由毛骨悚然。
张嫣用气音道:“他,他这是在和鬼说话?不是说他好了吗?”
孟不觉也不知道。
他胆子比一般人要大,因此先前易真提醒过他之后,他还假借赠衣之名去见了郑昀,从郑昀处打听了不少消息。
可是这一次,眼看着易央站在山坡上喃喃自语,仿佛身边真有人似的嗔怒、发笑,他也不由得有些磨牙:“这个人八成是真疯了。你看,他的身体分明吓得要往后倾,脸却一直朝着一个方向,眼睛都不太舍得眨。”
张嫣循着他的指引看过去,也跟着磨起牙:“疯了,疯了……难道那是个女鬼?”
“我们先走。别被他看到。”
孟不觉道。
“若我猜测不差,他前些时日性情大变,多半是有鬼物在身边指引。这鬼不知生前是何人,如此擅惑,不是好与之辈。”
他一边说,一边撤身后退。张嫣也跟着他后撤,两人解了缰绳,当即飞奔回宫,将绘好的图与其他宿卫们绘制的图比对、合成一册,由孟不觉呈递给易真,顺带提了嘴易央的事。
易真这几日都在忙着同郎官们争执,试图调度钱粮人手以应对可能将到来的涝灾,忙得饭都不能按时吃,还要抽空来听自己弟弟的鬼事。
孟不觉三言两语将事情叙述完整,又将绘制的地图献上,道:“除三殿下居所外,各处水渠已都检查过,水位未过铜刻,水流尚算平缓清澈,想来短时间内不需加深加宽。高大人也说行宫内一应衣食尚且充足,几处仓库也都堆高了门槛。”
“好。暂且不必管他。”
易真摸摸他的头。
“辛苦你了。”
他身后的门忽然轻轻一响,走出了一位穿着青衣的年轻文官。这文官显然也听见他们在说话,却连眼神都没动一下,就这么自然地拧过身,顺着游廊往反方向快步离开了。
易真扭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同孟不觉说道:“那就是王黎,是西城王氏旁支的郎君,现任中书主书。此人记性不错,口才尚可,孤方才问了他几个问题,答的都不错。”
孟不觉都快忘记王黎是谁了,花了好一会工夫才想起来:“此人比之容君如何?”
“他如何能与葆儿相比。”
易真咳嗽几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孟郎,还要劳烦你跑一趟,去太医处替我取新制的丸药。”
皇太子的入口之物,自然要千般小心、万般谨慎。此前取药拿药都是高宣亲自前往,但最近事多,高宣一时也腾不出手来,药丸储备又渐渐告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