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真自然会感到高兴。这世上最让人快乐的事莫过于付出有回报,他向孟不觉付出了爱,即刻便从这个热忱的少年那里收获了更多、更充足的爱,这如何不让他感到欢欣满足?
但他到底还秉着作为皇子的矜持,没有说和做违背自己身份的事,只是稍后再吹奏洞箫时,乐声显然比之前要欢快和柔情了许多。
他的快乐也感染到了孟不觉,后者高兴地唱起了一支伏盈小曲:“玄蛇茫茫,耀明四方。玄蛇盘盘,穹野苍苍。天合阴阳日月降,云接凡灵五行光。”
易真停下吹奏,含笑听他唱这支陌生的小曲。
孟不觉拾起两根筷子敲击碗碟,又开始唱中州小曲:“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好像一只小鸟。只有小鸟高兴了才会唱歌。
易真想着,忍不住掩口而笑,浑然忘记自己先前也在奏乐。
孟不觉问:“殿下为何发笑?是我唱的很难听吗?”
“并非。只是我见到孟郎,便觉十分欢欣。”
雨不知何时停了,只是乌云仍然堆积在空中,沉沉压在宫阁上方,看着无端压抑。
有侍人穿着湿漉漉的蓑衣,一路小跑着过来:“殿下,中书令那边……”
易真叹了口气,敛袖站起身。他今天的休息时刻看来便到此为止了。
孟不觉道:“殿下每天如此忙碌,经常要到三更后才能休息,早晨卯时又要起床处理公务。这样养病,怎么能养的好?”
“……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讲了。”
易真摸了摸他的脑袋。
“孤是国之少君,在其位,谋其政,这都是孤该做的事。”
他急匆匆地跟着那个侍人离开了。
孟不觉坐在亭中目送他的背影,一时又望面前的残酒、被匆匆斜放案角的洞箫,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半晌,他伸出手,将那支洞箫拿起,慢慢抵至唇边。
附近的宫人欲来阻止:“孟郎,这是殿下方才……”
乐音乍起,如雪飞入林,清幽婉转,孟不觉竟不是胡乱吹奏,分明也有极高的乐曲造诣。宫人一时愣怔,忘了再劝他,各自袖手静听起箫音来。
果不其然,这次易真一去,又是忙碌到大半夜,直至三更漏断,他才用手护着灯烛悄悄路过外间,回到自己休息的内室。
屋里又响起了他极力压低过的咳嗽声。他天生体质不怎么好,不能跑跳,也不能太过激动,一旦劳累过度,就会生各种大大小小的病。
孟不觉蒙在被子里,听他咳得这么难受,心中极为难过。
他连忙翻身下床,为易真倒了杯热水,自己先尝了一口,觉得温度适宜,这才端到他身边,示意他喝点水压压咳嗽:“怎么不让人进来伺候?若我今夜没有偷溜进来,殿下岂不是要独自咳上好久?”
“……一会儿就好了。深秋天冷,何必让他们跟着折腾受寒。”
易真单薄的肩膀在他手下微微颤抖着。
“倒是你,怎么还不睡?”
他没问孟不觉为什么会偷跑到自己卧室睡,孟不觉也就没有解释,只轻轻替他拍背顺气:“因为我想和殿下呆在一起。如果白天没有时间,晚上能多相处一时一刻,哪怕一息也是好的。”
易真的眼睫颤了颤,因为先前咳嗽而含泪的双眼慢慢转向他,瞳仁里慢慢映出两簇跳动的烛火。
他的声音轻轻的:“是吗?真的吗?”
在烛火和黑暗的加持下,他的肌肤呈现出白玉一般晶莹的质感,五官仿佛被烛火持笔细细描摹了一圈,整个人的轮廓都像在发光,愈发显得精致清灵、似鬼若仙。
他将身体往孟不觉那里靠,眼睫随即低垂下来,在睑下打出一片扇似的阴影。
他吹灭摇曳的烛火,在黑暗中轻轻吻他。
“失礼了。”
他说。
“我……对不起。我似乎总是顾虑太多。你和妙仪、葆儿他们不一样,你这样年轻,又这样无拘无束,很轻,有时太轻了。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我想要你,又怕……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窸窸窣窣。耳鬓厮磨。
孟不觉说道:“殿下不必对我道歉。我决定留下来时就已经想通了,我要追求的是一个王朝的皇太子,是帝国的朝阳、未来的君主,终有一日要照临四海。我想要离你近一点,就应该自己全力向上飞,做你身边的云、做你身边的风,像容君一样,让天下人都知道我配作这太阳身边的点缀……”
“你本来就是很好的人。”
易真突兀打断了他,讲话的语调略略提高,一扫平日的温柔和缓,竟无端透出丝急切。
“不是点缀。你、容君、妙仪、高大人,其他的所有人。你们就是你们自己,不是任何人的陪衬,我也不要所谓陪衬。”
他咳嗽几声,声音复又变得温柔:“我也不是太阳。还记得易央所描述的后世之事吗?一定要说的话,或许我也只是一颗随时会落下去的星星。我们都是一样的星星。”
他们又依偎在一起,像挨在同一根枝条上栖息取暖的两只鸟雀。
孟不觉说道:“那么,殿下是他们的星星,是我的日月。”
“你把我想的太好了。”
易真摸摸他。
“秋冬天寒,下次你来,不要睡窗下小榻,待她们放下帐子后偷偷溜进去便可。”
“那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