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回廊的灯笼一盏盏点亮,灯光被揉进水波中,一点点把那半张模糊的面容擦出确切的形来。
前所未有的平和能让人感知到呼吸的起伏,似乎春夜水榭天然就能叫人抛掉恐慌,心平气和地把话掰开来说明白。
甘悯陡然开口后毫无预兆的沉默是一把割心的钝刀子,气愤也好失望也罢,无知无觉的疏远才是最为可怕的东西。
不对。
他要的根本不是这个。
一尾鲜红灵巧地浮上水面又潜到水底,烦躁难安的人盯着那点红忽然起身,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后从桌上抓了一把鱼食丢进池水中。
直至目光所及不再是翻涌的池水和灯影,似是在出神的甘悯方才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云州是个不错的地方,很适合你。父皇此次插手扰你安宁是我的错,你仍可在云州过日子,无需挂心。”
甘悯索性闭上眼睛不再去看他的脸,只是听着他的声音,颔首:“永康帝还能活多久?”
外界再怎么传他父子二人关系亲密,甘悯皆是一个字不信。一个消失在众人口中毫无记录的母亲,完全被排除在权力体系外的儿子。
成仇必成恩简单。
“你当时说的那些话,和他的死有关吗?”片刻的沉寂后,甘悯闻到淡淡的梅香,猜测大概是褚归云坐得离她又近了点。
一个足以看清对方的脸,闻到对方的气味,却再难以存进的距离。
“宿主,宿主!不可以告诉他。”系统被吓得吱哇乱叫,深红的警告框毫无卡顿地弹在甘悯眼前,“您本来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就是因为和它的联结不够深才会导致几次更改剧情无效。如果定王知道您的真实身份,这个世界会,会出问题的!”
“原来我和它的联结居然是这么脆弱啊……”甘悯嗤笑一声,仰起脖子去看挂在一根细杆上的死灯笼。
什么叫做外人,这大概就是彻头彻尾的外人。
但是又有什么所谓,她还能回到过去吗?她还是个正常人吗?她想要的活下去,不是早就得到了吗?
为什么还是不甘心。
“宿主,和您牵绊最深的只有我和主神,他们都是不重要的人。只要您完成任务,就什么都——别!”
她自以为无望之时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实话,还是被找到了不对劲的尾巴。系统的尖叫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下来,甘悯有点困惑地偏头。
按理来说,它的优先级应该是高于她自己的选择的。
“褚归云,你爱看话本子吗?”甘悯慢悠悠地直起上半身,托腮抵在石桌上,神情有些难言的惘然。
褚归云没有开口回答,本还在肩头的披风下一刻落在甘悯背后,挡掉阵阵袭来的夜风。
“你肯定是不喜欢看的。可是我想和你说,你……”甘悯本偏钝偏圆的眼睛眯起来,似乎是在评估褚归云的心理承受能力。
正常人知道自己是一本书里的配角之一的时候是什么反应?是会感慨自己还好不是个过路无名无姓的NPC,还是大骂事情既已如此怎么不给自己分配一个主角当当?
本是惊世骇俗的话,说出来之后感觉似乎也就是那个样子。
比起那些饱含鬼神的传说还少了一点跌宕起伏的波澜和惊险,讲到“褚归云”身为角色出场的时候,甚至心中还觉出一种前所未有滑稽感。
“很多人都可喜欢你了,热度最高的那段时间,走在街头都有人把你的……小小像挂在包袱上。”
甘悯尽可能用他能听懂的话描绘了一番当时的盛况,只可惜剧情写到这个人气王出场后不过十万字就彻底停摆。
一个昙花一现,并不完整的角色。
她好整以暇地看向褚归云,只见得对方的眉头越皱越深,到最后竟能让人感知到一点窘迫。
“那你当时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有点可惜。”亭边那片拥挤的红散开,甘悯咽下自己曾经真情实意给褚知川搞过同人最后因为一些原因怒而回踩的事实。
“你出现得太晚了。”
甘悯拢了拢肩头的披风,有点恶劣地笑道:“你那个时候应该挺惶恐的吧?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眼睛一切就重新开始。”
韬光养晦了数十年的人,每每睁开眼都有可能迎来新一次等待。
褚归云摇摇头,眸中的困惑惊异褪去:“甘悯,正是因为无能之辈众多,我才会落得这样的安排。那是恩赐,不是惩罚。更不是你的错。”
他的话说得很乱,语罢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头。
如果不是甘悯,他再活个几千几万年都不会知道原来这个世界竟是这样的,这样的冷酷无情,这样的盲目偏袒。
甘悯脸上的笑凝固在一个微妙的弧度,她有点想嘲笑褚归云自作多情,唇角偏偏如同被冻住了般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