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没拉严,傍晚的天光漏了条细缝进来,辨不清是晨是昏。贺其宴睁开眼时,窗外已经浸在灰蓝色里,脑子里还蒙着层刚睡醒的钝感,他挣扎着坐起身。
“一个蛋清、一勺料酒、半勺蚝油,适量胡椒粉……”
贺其宴踩着拖鞋下楼,暖黄的灯亮着,空气里飘着股的肉香,还有微不可察的糊味。
纪熠舟背对着他,套着件围裙,带子在背后松垮地打了个结。旁边的手机架支着,屏幕上正慢速播放着教程。
听见脚步声,纪熠舟问:“适量是多少?”
“看你感觉。”
纪熠舟手里的锅铲胡乱翻了两下,高兴得哼起歌,像是在炫耀自己干了件大事。
希望是惊喜,而不是惊吓。
贺其宴往客厅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厨房那片狼藉,台面上放着葱姜蒜,一看就知道刚才没少手忙脚乱。
纪熠舟估摸着锅里的东西该焖着了,转身往饮水机那边走,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感冒药,撕开包装倒进杯子里,又接了点温水,搅了搅才端过来,“刚醒正好,趁热喝。”
“不想喝。”
纪熠舟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眼睛转了转,那点坏心思明晃晃地写在脸上。没说话,自己先喝了口含着,随后几步跨到贺其宴面前,微微俯身,眼看就要凑过去,作势要亲。
“……神经。”贺其宴一把拍开纪熠舟的脸。
他没看纪熠舟那得逞的样,接过来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药渣沉在舌根,苦得太阳穴突突跳。他面不改色地递回空杯子。
“这是屎吗?”贺其宴看着纪熠舟端出来的东西,黑黢黢一团,边缘还泛着焦糊的硬壳,“说错了,这是什么?”
“青椒酿肉。”纪熠舟看起来备受打击。
“牛逼。”贺其宴扯了扯嘴角,“我们小纪总就是天生富贵命。”
纪熠舟抿着唇,有点不服气又没底气,“你不觉得那个油,‘噼里啪啦’的很吓人吗?”
“并不。”贺其宴一甩手,“死一边去,别糟蹋我的厨房和新买的菜了,我来做吧。”
没什么“你是病人”的拉扯,纪熠舟就乖乖跟在后面打下手。贺其宴偶尔吩咐一句“递个盘子”“把葱洗了”,他也没耍性子,全都照做了。
“我真没想到你会做饭。”
“如你所见,我喜欢一个人住,所以这种必备的生活技能我当然会了。”
贺其宴木着张脸在那颠锅,锅铲划开热油时,不急不缓,在酱色的汤汁里勾出弯月形的弧。他穿了件米白色的棉质睡衣,软料松松垮垮贴在肩线,衬得平日总带着锋芒的轮廓柔和了些。
那双手握惯了钢笔或酒杯,此刻攥着锅铲,纪熠舟就站在料理台边,手里的蒜早就剥完了,却没挪过眼。
刚出锅的菜冒着热气,香气裹着烟火气漫开来,是实打实的好味道。
纪熠舟筷子没停,嘴也没闲着。但又吃得斯文,左手始终扶着碗。从火候到调味,翻来覆去地夸,一句接一句没断过,夸得贺其宴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贺其宴微笑着让他闭嘴。
饭后纪熠舟收拾完碗筷,贺其宴站在那儿定定地看着他,“又蹭了顿饭,还打算在我这儿赖到什么时候?”
“我说了,等你好了我就走。”
刚量完的体温计还捏在贺其宴手里,纪熠舟凑过来瞥了眼数字,贺其宴又把那端往他眼前送了送,示意,“看见了?”
“明天吧,今天还有些工作上的事儿想和你谈。”
贺其宴幽幽叹气,没戳破他这显而易见的借口,“你可以留在这里过夜,但是你得睡客房。”
纪熠舟连连点头。
夜晚,忙完了所有琐事,纪熠舟洗了个舒服的澡,走进贺其宴的卧室,头发只拿毛巾潦草地蹭了几下,发梢还滴着水,根根支棱着。身上带着和贺其宴一样的、淡淡的沐浴露气味。他顺手捞过贺其宴的笔记本,连上投屏,两人便挨着靠在床头,后背陷进软枕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图。
“你怎么开始干这个了?”
纪熠舟稍一思索,笑了笑,“因为我迫切的想要证明自己,很可笑吧?虽然这也是我应该做的,我在想,如果把这些困住,我的问题一一解决,那我是不是会变得轻松一点?”
“是不是听着太感性了?”纪熠舟自嘲道:“好吧,我没有那么高尚,我只是想向他人证明自己,我想得到认可。”
贺其宴动了动嘴唇,“听一万种声音,但只成为自己。”
“你应该没有这种烦恼吧?”
贺其宴表达得中肯,“还好。”
“好难……”纪熠舟拖着尾音,毛茸茸的发梢蹭过贺其宴的颈侧,将头埋在那处隐秘的地方。
还是湿的,好痒。
贺其宴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撞得脸色一僵,低头看了眼埋在自己肩头的那颗脑袋,忽然想起纪熠舟才20岁。
18岁前的纪熠舟,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高中生。跟着家里老人住在乡下,村子偏得很,外卖都送不进来。
等考去S大,一年多的时间里,忽然成了别人嘴里的富二代。
见田埂炊烟,繁华一缕轻。
哪像贺其宴,打小就跟着家里人见场面、学做事,学的怎么就是应付人心。纪熠舟呢,对着这些排场和门道,其实愣得很,只是硬撑着不敢露怯罢了。
20岁的年纪,本该是对着难题耍赖撒娇的阶段,贺其宴自己的20岁呢?在美国混日子,上午睡觉,下午泡吧,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的。
心底那点不易察觉的柔软,慢慢漫了上来。贺其宴抬手,温暖的掌心轻轻落在纪熠舟的头顶,像在安抚一只闹脾气的小狗,语气温和,顺着他的话接,“是难。”
见纪熠舟埋在颈窝的脑袋轻轻动了动,神情松了点,他才继续说:“别急着打退堂鼓。先去试试,把方案做扎实了,招标会去看看也好,哪怕最后没中标,感受下现场的气氛,跟同行聊两句,也算长见识。真要是拼尽全力拿下来了,那就高高兴兴地庆祝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贺其宴跟他念叨了半晌该注意的细节,末了,“这些你爸都没教过你?”
“我爸?他没教过我这些。纪妍雅倒是教过我一点,但我还差得远。现在公司的重担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太忙了……我就更不好意思拿这些小事去烦她了。”纪熠舟垮了下嘴角,歪头瞅他,纪熠舟的动作很快,软乎乎的嘴唇在贺其宴下巴上轻轻碰了一下就退开。
“干什么?”
纪熠舟看着他,脸上带点认真的诧异,“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挺有魅力的?”
“你眼瞎呗。”
贺其宴开完小灶,他鲜少这么耐心地带人,更别说手把手教投标流程这种枯燥事。但纪熠舟确实让他意外,不仅一点就透,还能举一反三,是个聪明的孩子。他向来不吝啬夸奖。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贺其宴随口一问。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
“嗯?”纪熠舟抬起眼,似乎也有些意外。
就在这短暂的几秒里,无数念头已掠过贺其宴心头。
算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贺其宴恢复平静,“没事。”仿佛那句询问,从未发生过。
纪熠舟换了个话题,“其实我也有过人生理想。初中百日誓师那天,我在学校埋了个许愿瓶。”他笑了笑,“我是不是太贪心了?别人只塞一张纸条,我可能写了四、五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