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种心态延申出来的情感,不是老和尚菩萨心肠似的善良,不是流连山水自然景趣的洒脱,不是瘟疫时照顾病人的关爱、不是对父母的渴望与依赖。
什么都不是。
祁阳不知此物谓何,但她很确定,她需要诠释这种感情。唯有如此,小怪物才能变成人。
变成人……她不由得问自己——她为何要变成人?又为何而存在?
难道仅仅是因为她住在人间?难道仅仅是因为造物主将她创造了吗?
祁阳不解,并裹挟着这种不解的情绪,嬉笑怒骂地度过了一天又一天。
她以怪物的眼睛凝视着这个世界,而世界也从未让她明悟生命的意义。
直到她看见那双眼睛。
怎样的眼睛?万籁俱寂,皆是不存。
他好像活着,又没有活着;他存在,却又不存在。
祁阳居然在面对他的那一刻,无法继续纠结。
因为不需要解释了。
不需要解释他为什么在这里,她又为什么在那里,不需要解释他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不需要解释他们谁是谁。
以至于祁阳在见到这个人以后,连续好多天都没有问他叫什么。
他居然也不问她叫什么,就跟着她到处乱跑。
她见过的每一个人都存在,老王满腹小心思,小王一心十全十美,老和尚惟愿渡人渡己,陈王力求轻快度日,郭东事事问心无愧……
唯独他,她不知道他为何存在,以至于生出他因自己而存在的错觉。
但大黎不可能因她而存在。
因此,大黎就像是个混入人族的怪物,一个质地不明的怪物,和她很像,但又不是她。
祁阳从他身上体会到了一种“无”的美——当他在她身边时,她就不会去思考自己有什么,也不会去思考自己是什么。
唯有虚空,才可以放下鲜活的存在。
有无相生,而此境的活水,也因此而生。
不过,她目前在百无禁,一个无法找到黎璃的地方——一个同样荒芜,同样空虚的地方,同样让她不需要思考自己为何存在的地方。
但为什么在这里令她厌烦?为什么她想要一个真实?最深层次的原因,祁阳解释不清。
大黎的空无和百无禁的空无有什么区别?为什么她在这里感到不安与烦躁?
女人在水池边缘坐下,紫色的眼睛好似能看透她的心事,问:“你想成为什么?”
“什么?”
“我是说,小朋友,如果你这一生需要选一件事去做,你要做什么呢?”
“……”祁阳呆住。
“没有计划?还是什么都想试试?”
祁阳对上她深紫的眸子,却好似在忐忑:“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你现在要想吗?”
“我不知道,我现在做的事都是顺其自然。”祁阳重重摇头,“我不指望我自己成为什么,我只知道我不要做什么。”
大黎问过她这个问题,她的回答是明天的事明天自然知晓。
修炼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和吃饭一样的事,吃完以后会变强壮,强壮后不容易被欺负,仅此而已。
路见不平贼手救人,倘若没有路见,她也不会刻意去寻;对抗瘟疫,倘若明槐城没有死这么多人,她也不会去医馆里任劳任怨。
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开茶馆时想得起来不扣伙计的工钱,但要是不开茶馆,她怎么可能关心伙计们的收入?
在抵达百无禁以后,她终于遇到了一个难题——“倘若没有问题等着我解决,我要做什么?”
这里容纳她的存在,但她无法找到一丝丝方向。
所以,唯有心田能将祁阳再度困住。
紫衣人望着她陷入沉寂,却道:“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你有必须要去做的事,你愿意听吗?”
“不愿意。”
“那我给你看点东西呢?”
祁阳好奇:“看什么?”
女人微微抬手,而祁阳面前就出现了饥饿易子、纤腰藕臂、屋破冻死、雕栏画栋……
恢宏与绝望并存,歌舞与贫苦并行,一切都在重蹈覆辙并一次次偃旗息鼓……
小孩静静地望着这些画面,却不再说话。
她本能地对这种惨剧感到着迷,待到星光带着一幅幅画面散开,这才垂眸。
洞窟内的泉水涨高了。
紫衣人笑起来:“恻隐之心已发,情况比我想象得还要好。”
“……我娘在临走前让我宽恕,所以我没杀过平民。”
“你似乎对你的这点善意很是蔑视。”
“我行善是为了还别人给我念的经,为了证明我自己了不起。”
“也许是如此,但你敢说你的动机之中连一丝善心都没有吗?”
“……一丁点。”祁阳扭头,“而且要是我看不见,我就不管了。”
对方的酒窝咧得非常深,只道:“小朋友,难道你唯有在看见的那一刻才会起心动念?你认为你自己是伪善的,对吗?”
祁阳低下头,惆怅而茫然地说:“我只是想要我心底好过而已,如果我没有看见,我不真的在乎……”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蒙住了你的眼睛,把你置身乐园,你就会停止你的坚持?呵呵,小朋友,那为何你在百无禁不开心呢?”
这里什么都好,哪怕是祁阳非要一个有自己思想的大黎,百无禁也未必不能满足她。
但她就是感觉痛苦。
“我、我就是不知道!我明明没有看见什么特别不好的……我真的很讨厌!”
在百无禁,百姓不需要帮助和拯救。但她并不欣慰,反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倘若一切都好,她就存在且无用;倘若她非要幻想一个极致需要她的世界,那么……又会主动制造他人的痛苦。
紫衣人凝望着小孩,轻声道:“你之前说你需要每个人都不一样,是要永远这样吗?”
“……嗯,要是没有差异,那么谁都不在了。当然是永远。”
“既然有差异,自然会诞生仇视和敌对。”
祁阳攥拳:“是啊,就好像我制造的一样。”
“但与此同时,公平岂不成了永恒存续的目的吗?”
“?”祁阳抬头。
“小朋友,倘若坏人永远杀不完,也就是说,我们永远需要好人去坚持,这样的挣扎,和你在轮回死做的事有什么不同呢?”
“!”
“所谓的无,正是用来承载有的。百无禁抹杀了所有恶的同时,亦险些把你变成了恶的本身。而你眼中的真实,虽然有着无穷的恶,自然也可以将你心中的善去永固下来。”
倘若杀不掉所有坏人,好人也必然会前仆后继。
祁阳回味了她的话回味了很久,突然激动起来:“所以、所以……原来如此!所以我在这里感到烦躁是对的!因为我在这里不可能找到任何意义!我正是因为遍地哀鸿才来这世界的!我看不下去那些人遭遇的灾难!”
“是啊,这听起来很辛苦,但对你而言,这是你为何存在的答案。”女人将星光全部收进袖子里,“一切徒劳,正是你来的缘故。”
女孩猛地站起来,心中一时间涌出热血,却又稍稍卡住,问:“在这里,我是无限的,在外面,我是有限的。”
她没有本事在脱离臆想之外的地方无所不能,她没有办法把一丝恻隐之心发扬至极致恰当。
紫衣人勾唇,露出几颗酒窝,“你认为神能救世吗?”
小孩愣住。
良久后,她定声道:“我不认为。”
神若是有用,哪里等得到她祁阳来人间。
紫衣人满意她的回答,定声道:“是啊,你的母亲,黎璃,还有我。我们都希望你成为一个人,而不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