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东怎么知道怎么办,只好道:“夫人不若留在这里稍事歇息,我们茶馆有最好的茶叶,也可以赏画,若夫人喜欢,街对面就有戏班子,我家也有说书……”
姜采薇听见赏画,微微凝眉,倒也没有再点破这些人要将她扣留在这里的意图,只起身,道:“带路,我看一看你们茶馆放了多少朔望先生的珍藏。”
郭东连忙找来灯盏,端着灯,领着这位老太太在茶馆内赏画。
她眉目高傲,见了这些技艺绝顶的画也不得不为之心醉,竟然自己拿过灯盏,仔细观察画作的细节,偶尔问问郭东此画何年何月所作,又是何情景。
郭东当然不知。
毕竟黎璃除了留了个“朔望先生”的落款,其余年月事皆无,空荡荡的,平时又多在宅子里煮茶种花,如何能让外人知晓心事。
老头很快道:“这些画都是和我们小东家一起作的,等小东家她归来,夫人自然知晓。”
“你们说的小东家,被轻州各地传作神仙转世,不是故意装神弄鬼?”
郭东温和耐心地答道:“夫人若是见了我们小东家,兴许就能明白她是个怎样了不起的人。我们大东家从这瘟疫开始,就没回来过,一直是小东家在明槐城主持全局。”
“哦?”老妇人精明而锋锐的眼睛闪烁着怀疑,也不再问,细细地赏画喝茶,不觉间一幅幅赏下来,两个时辰已过,天色都暗沉下来。
在太阳彻底落下那一刻,昏黑的街道倏然亮起灯火,一阵快速得近乎热烈的咚咚声席卷茶楼。
姜采薇原本掌着灯看画,正好见到一个黑衣小姑娘提着灯笼上了楼。
这是一个怎样的孩子?
眉若刀裁,眸若明星,身似褐松,神采奕奕。甫一对视,竟令人精神为之一振,心中嗔怨尽散,不觉浮现一片浩然气概!
姜夫人几乎在一瞬间就确定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小东家。
哪怕她身穿的衣服是在场所有人里最破旧的,烂得比之乞丐也不遑多让;哪怕她身上沾了不少泥巴,发丝凌乱而肮脏,不知多少天没打理。
“在下祁阳,明槐城小东家,见过姜夫人。”
祁阳放了灯,就抱拳行礼。
不过姜采薇没有回答,反而忍不住地笑起来。
郭东心里打鼓,祁阳却毫不客气地也笑起来。
姜采薇奇异地停了笑,好奇问:“你笑什么?”
祁阳瞥一眼郭东,“我笑今日家中来了客,我家管家却惊喜得忘了喊人上菜招待,倒是陪客人饿肚子在这里坐着看画。画美了人心,却忘了人腹,不是好笑?”
郭东见小东家如此说,连忙夺门出去,道:“小东家,我这就去喊人做一桌子菜来!”
老夫人眯眯眼,却道:“好会开玩笑的姑娘,你猜猜我笑什么?”
祁阳倒是乐呵,“莫约是在笑祁小东家居然喜欢在泥巴地里打滚。”
姜采薇再度被她逗笑了,却道:“我姜家世代为平国首富,我亦从小经商,和皇子王孙谈过生意,也见过无数位富家小姐,唯独没见过你这样的小泥鳅。”
“夫人谬赞。不过嘛,我比泥鳅要厉害一点的。”
“厉害在哪里?”
祁阳意有所指:“泥鳅若断则死;而我却能死而复生。”
姜采薇看她还敢这么大放厥词,也不客气,冷笑几声,拆穿她:“你故意去平国放消息给我,说盛国南境的李神医来到了江州,把原本病死的小东家给救活了。”
甄宁神色一凛,心道:“她怎么猜出来的?”
姜采薇注意到甄宁的脸色,果真如此,更是盛气凌人:“你不知从哪里得来百花公主危在旦夕的消息,而后放消息给我姜家人,说若是带着一千朵以上的洗生花来此,李神医就愿意出诊。把我和我家的家丁骗来了你这不毛之地,而后,你在半路联合县丞关闭城门,就此把我扣下。”
张七他们几个还蹲着祁阳设计好的郊外陷阱,害得保护姜采薇的家丁全都陷入土坑,无法保护主人。
黑暗之中,老女人拿着灯盏,矜贵的凤眸直勾勾地凝望小孩。
“李神医根本没有来轻州。你既不能死而复生,也没有足够的财力购买洗生花,只能以诈死骗术和土匪行径将我赚到此处,不是阴沟里的烂泥鳅,是什么?”
甄宁没想到祁阳的小算盘全被这位老夫人给识破了,气势矮了大半截,不由得下意识就要摸向藏在茶馆墙板后的刀。
茶馆内灯光不明,祁阳却突然笑起来。
姜采薇看她还死鸭子嘴硬,又疑惑了,问:“你笑什么?”
女孩却道:“并非是我以雕虫小技赚夫人来。而是夫人半路就想明白我的骗术,但还是坚持来看看到底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胆敢骗你。”
“呵,你知道就好。”姜采薇冷笑,“所爱即为所顾,你要救你明槐城的病人,又怎么敢让我在这座城内出事,引得与你结交的县丞和诸多大夫全都被朝廷下罪,送去异国他乡任由我姜家处置?”
她家的权势绝非区区一个掌握轻州药材命脉的小东家所能媲美,若她出事,哪怕是在盛国的土地,盛帝也不得不配合拿凶。
况且,她从半路猜到自己的对手是这位小东家那一刻,就笃定此女不敢轻举妄动。
为何?
因为这位小东家的确在免费给老百姓发放药材,此事她早已有所耳闻。所求如此之多的洗生花,也必然不可能为了她自己。
软肋这么多,不仅不可怕,还好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