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柏的叶子在冬天也依旧青翠,女孩昏倒在衰败的灌木丛中,九彩的光晕最后一次从她躯干深处流淌出来,暂时驱散血魇。
森林内,生灵们都瞪大眼睛,不自觉地朝着一个方向俯首。
祁阳在被老和尚赶出血海后又做了个梦。
梦里,虚弱的女人紧紧地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轻轻地吻婴儿的眉心,而小小的婴儿将手搭住她的脸颊,希望用至高无上的力量能将她留住。
女人却轻轻拉住孩子稚嫩的手,笑道:“我该走了。这点力量甚至都不够你长大,何必浪费在将死之人身上。”
这股力量出乎意料地被消耗枯竭。在光华绽放之后,神明也不过是个无能为力的凡人。
冰凉的触感从脸边传来,祁阳微微睁眼,茫然地抚摸自己的脸颊,发现上面落了雪花,下意识擦了下,突然意识到什么,低头看过去。
黑白猫头鹰在她肚子上窝着,一副温顺可爱、善解人意的样子。
“月、月亮?”
“咕。”
“……你怎么了,一股子谄媚劲?”
都不像是月亮了。
“咕咕。”
祁阳愣住,还是很快抱着它来了个鲤鱼打挺,站直身子,发觉天色已然昏沉下去,不由得感慨:“坏了,大家估计又得找我了。”
猫头鹰却直接飞上高空,领着她往明槐城的方向飞。
“?”祁阳好奇,“你要去城里?那……再见了?”
“咕咕!”猫头鹰很快飞回来,扯着她的衣领子,意思是一起去。
女孩拿它没办法,也就跟着它跑,疾驰二十里,早将一身冷霜、半心忧愁给跑没了,刚刚抵达明槐城城门口,就见小钱提着灯焦急地站在城门口!
小钱瘦猴子一个,但视力也和猴子一样好,大喜地喊道:“小东家!你总算出现了!”
祁阳见他从异国他乡归来,激动问:“莫非——”
“是,小东家,我们把平国的那位赚来了!就在茶馆,等着小东家去谈!”
“!”
祁阳倏然发足再跑,小钱急忙提着灯要跟,谁知他根本跑不赢祁阳,反倒被落下一大截。
“小东家,你等等我啊!人就在这里,一切按照你预计的来,跑不掉的!”
女孩这才稍微放缓脚步,一把拿过他手里晃来晃去的灯,激动道:“走吧。”
小钱看她还要跑,也是没辙,很快跟着狂奔。
*
平国一品诰命夫人姜采薇坐在茶馆品茶足足品了两个时辰,郭东一直在她身边陪聊。
他一生经商,见过多少世面,本以为面对这位老太太纵不能帮小东家争取,但也不至于发怵。
可郭东真见到了姜采薇,才发现人家对他们商行根本不感兴趣。
随便说几句话,这位老夫人就直接冷漠地回绝了他的一切好意招待。
最可怕的是,这位夫人早就意识到了明槐城是个贼窝,一旦入城,就不好离开,但她似乎并不在意,竟然欣赏起了茶馆内的数十幅画,注意到有几副画上面还沾了茶渍一类的东西,还问郭东为何要如此暴殄天物。
郭东原本一点话题都找不到,提起这画,突然来了劲,道:“这是我们大东家所作。”
“大东家?”
“是,他和我们小东家一起来的明槐城,我们小东家负责管生意和茶馆,大东家很少露面,但极精书画。”
“原来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盛国奇人——朔望先生,就是你们的大东家?”
郭东怎么也没想到这“朔望先生”的名声竟然能一路扬到国外,连忙笑道:“是的。”
“喊你们大东家出来见我。”
老夫人这话说得极高位,好似朔望先生不过是个布衣草民,可任由她呼来喝去,但郭东很清楚,这位老太太奔袭数千里来到盛国,依旧金钗绫罗,仪容高贵,可见家底之巨、随从之严。
小东家要谈的生意绝非寻常。
郭东回绝,“我们大东家不在。”
“果然。作画之人能和你们这些土匪似的人在一起,真是不易。”
一直不语的甄宁终于开口了:“姜夫人,我等并非土匪。”
“你口中那位一直要我等的小东家,我听说只有九岁。糊弄没见识的也就罢了,别糊弄我,倘若真有这么个孩子,就把她请出来。”
甄宁眼下根本找不到祁阳在哪里,只好道:“夫人舟车劳顿,不若在我们明槐休息一晚?”
老太太却好笑,“现在才过了中午,我不乏的。上了贼船还休息,也不怕明早醒来,脑袋已搬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