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老师也笑了，不是生气，而是那种“又来了”的、带着点纵容的笑。她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太多这样的学生——聪明但毛躁的，严谨但固执的，凑在一起就像火星撞地球。

“这样啊。”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和中午那道很像，但数据变了，图形也更复杂一些，“那你们俩，上来把这道题做了。就用你们各自的方法。”

许晓萱和刘润庶对视一眼——那是今天下午第一次正眼看向对方——然后又同时撇开头，一前一后走上讲台。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不同的节奏。

刘润庶的板书一如既往地工整：第一行写“已知”，第二行写“求证”，然后标图、画辅助线、写证明。他的步骤详尽到近乎啰嗦，每一个等号成立的理由都标注在旁，像一本自动生成的教科书。

许晓萱的则截然不同。她的辅助线画得大胆——在刘润庶看来甚至有些“冒险”——证明过程跳跃，几个关键转换被她压缩在一两步内完成，但核心思路像一道闪电，清晰而锐利。

而且，这次她没有再犯勾股定理逆定理的错误。她在用那个结论前，特意加了一行小字证明：“易证DE为△BED最大边……”

高老师抱着手臂站在教室后排，看着两人的板书，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等他们都写完最后一笔，她走上讲台，用粉笔在两份证明上各画了一个大大的勾。

“都正确。”她说，“现在，交换位置，互相批改对方的解题过程。”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讲台上那两个人不情不愿地挪动脚步，站到对方的板书前。

许晓萱拿起红色粉笔，站在刘润庶的证明前。她看了很久，久到刘润庶都忍不住瞥了她一眼。

然后她开始“挑刺”。

“第三步，全等条件可以更简略，用‘AAS’直接推出，不必拆成角和边分别证。”

“第八步，计算部分可以用整体代入，减少计算量。”

她的红笔字迹纤细，挑出来的“刺”都写在空白处，像给一篇严谨论文做的优化建议。

另一边，刘润庶也拿起了红粉笔。他看着许晓萱那道跳跃的证明，眉头又习惯性地皱起，但这次，他的红笔落下去时，写的不是“错误”，而是：

“第二步：由∠C=45°及AE⊥DE，推△AED∽△AEB，此过渡精妙，抓住了图形核心特征。”

“第五步：利用旋转全等的思想构造辅助线，构思巧妙。”

他甚至在许晓萱那句“易证DE为最大边”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星号，写上：“此补充必要，严谨性已完善。”

两人几乎同时批改完，放下粉笔。高老师走过来，看了看那些红色批注，欣慰的笑了。

“看出来了吗？”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刘润庶的证明，步骤详尽，逻辑链完整，适合学习和巩固基础。许晓萱的证明，思路跳跃但抓住本质，适合开拓思维和提升效率。”

她顿了顿，看向两个还板着脸的学生：“数学也好，别的也好，最好的状态不是谁说服谁，而是看到对方方法里值得学习的地方。现在——”

她故意拉长声音：“——互相道个歉？”

许晓萱别过脸，人却别别扭扭地定在原地。而刘润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板书。

沉默……是漫长的沉默……

高老师等了几秒，失笑摇头：“行吧，不勉强。先回座位。”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讲台，依旧谁也不看谁，梁子算是结下了，原本的“好朋友”变成了“死对头”。

可在那天放学时，有人亲眼看见刘润庶把一张写满详细步骤的纸条，夹在了许晓萱的数学书里。而第二天呢，许晓萱也在刘润庶的桌肚里放了一包他常喝的青提绿茶。

但他们仍会时不时偷偷观察对方。

有时他会注意她解出难题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有时她会注意他推眼镜时微微抿起的嘴唇。有时他又会注意她跳步骤时被他抓住，气得跺脚的同时又在下次默默补上缺失环节。有时她又会注意他板着脸指出错误后，转身却把她独有的解题技巧记在书本扉页。

日常中的一场场小闹剧，像散落的珠子，被某种看不见的线慢慢串起。

直到初三下半年某个大扫除的大课间，两人被分到相邻区域。许晓萱在擦楼道的窗台，刘润庶则负责扫她窗台下那段楼道。刚扫两下，许晓萱就皱着眉回头：“喂，灰尘都扬到我刚擦过的地方了！”刘润庶头也不抬：“那你应该最后擦。”

许晓萱狠狠踹了刘润庶一脚，回身继续擦窗台了。

窗外的阳光既打在学生们身上，又打在他们两个身上。

许晓萱擦完窗台，转身，发现刘润庶不知何时停下了手中的活，正在看她。他的眼神里有种让人说不上来的悸动感。

“你在看些什么？”她下意识问，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抹布，语气里带着些不满。

刘润庶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他一天要做几十次，但这次格外慢。身上的脚印也没拍掉。

”

然后他说，用那种讨论数学题一样的、平静而认真的语气：

“许晓萱，我大概知道为什么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为什么总是注意你，为什么挑你的错，又为什么把你的解题方法背下来。”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镜片上倒映的、小小的自己，“因为我有可能喜欢上你了。可能是因为你不一样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跳步骤还是不对的。这点我不会让步。”

许晓萱愣在原地。手里的抹布“pia！”一声滑落。

没等她反应，周围的同学已经“哦——”地起哄起来。

许明卿原本也跟着笑，可嘴角刚扬起来就瞬间冻住，眼睛瞪得溜圆：“等、等等！刘润庶！你刚说什么？！你丫想干什么？！那是我妹！！”他一个箭步想冲过来，却被看热闹的同学笑嘻嘻地拦住，只能隔着人墙对妹妹喊：“晓萱！拒绝他！快说你不喜欢他！听见没有？！”

落在地上的抹布，她没有去捡。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严肃、固执、连表白都像在陈述定理的男生，然后，慢慢地，脸一点点红透了……

————

刘润庶的故事讲完了。

众人安静了好几秒，就连诗翎都惊呆了。

然后，云藤悦眼角滑落一滴泪：“我的天！刘润庶！你这表白方式也太‘刘润庶’了吧！都给我笑出眼泪了”

林星岚笑着摇头：“果然，理科男的思路……”

许明卿一脸恍惚：“等等，所以那天你往晓萱书里夹纸条，就已经……”

“哥！”许晓萱尖叫一声，整张脸埋在手臂里，耳根红得能滴血，“不许说了！都不许说了！”

刘润庶低头推了推眼镜，缓缓勾出一抹笑意。

“刘……润……庶……”许明卿缓缓抬头，眼神中充斥着杀意，“今天我让你多活一秒，我就不姓‘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