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吃点东西吧。”

宋南星闻言的确感到一阵饥饿，她小声道了句“谢谢”便沮丧地接了过来，稍微进食后，少女冷静下来，哎也没多大事儿，给值班老师打个电话不就得了，果然饥饿会降低人的智慧。

接通电话时，戴眼镜的老人已经到家了，宋南星的一番话让他急得立刻要赶过来接人，而担心老教师饿坏身体，少女贴心请他吃好饭再过来。

此时，两个高三学生不得不坐在一楼走廊的台沿上，面对那方天井可怜地啃着干粮充饥。

不知过了多久，一抹银色突然出现在幽碧的池面，宋南星揉揉眼睛，再仔细去看，惊奇道：

“月亮出来了呢。”

水下深处泉眼涌动，水面微微摇晃，那轮圆月的倒影边缘泛起涟漪，辰渔似是被那抹亮色吸引，慢慢走向池边，宋南星跟在身后，眼神亦投向池面。

“有一年临近中秋，”少女看着倒映在水中的月色，回忆到：

“语文老师组织我们在这里观月，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这是那晚老师教我们的诗，那天的月亮比今天圆多了……”

不知想起什么，宋南星用一种游离的语气接着说道：

“其实，我曾经见过一个特别圆特别大的月亮，在一片草地上……”

“你一个人么？”辰渔不禁问道，仿佛宋南星接下来的话非常重要。

“不，还有一个小少年，他有一双狭长而明亮的眼睛。”宋南星的语气十分确切，事实上那是一个美得心惊仿若精怪的少年。

“你们是玩伴？”心海的那道缝隙突然催动，辰渔感到一阵强烈的渴望，少女轻柔的声音转移了他的不安：

“不，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却也是最后一次。那晚我好像做了一件错事，然后我跑出家后见到了他，在很黑很静的地方。”

“什么错事？”宋南星话音刚落，少年便急切询问。

像是不愿记起，身侧少女停顿良久：

“那天我放生了一尾鱼，大人们很不开心。”

依稀记得是很多年前，当时宋南星回奶奶家过暑假，某天被捎带上去一个远方亲戚家做客，那个村里有一座修建得特别华美高大的庙宇，据说里面供奉着龙神。

彼时的小少女对大人的寒暄感到无聊，却无意在村长院落的隐秘一角，发现一块红布半遮着的瓷盆。

宋南星凑近去看，里面竟是一尾没在水中通体银白的鲤鱼，寒光点点，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那时刚上小学没多久的小少女正学了几篇爱护自然的课文，心里觉得这鱼看着很像是某种保护动物，便一时心生勇气，连鱼带盆端出家门。

当宋南星拎着空盆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脸色铁青的村长和一群村民，而小少女的奶奶也再三跟大伙儿赔罪，顺便批评了宋南星几句。

本以为自己做了好事的宋南星哪里受得住，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后来，”长久的停顿后，少女终于恢复了平静，语气轻悠：

“外面真的太黑了，我在林间迷了路，这时那个小少年突然出现，他带我走出了那片森林，在林边的草坪上，我看到了那轮巨大明亮的圆月，它就挂在枝头，近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再后来呢？你……还记得什么？”辰渔眼前仿佛也看到了那个浅黄色的球体，他记得在模糊月色下，小少女的声音却很清晰，她说，我会再来找你玩儿的哦。

于是，山涧里的那尾鱼等过了日升月落，却始终等不到那个人。

也许从那时候开始，心底的缝隙便越来越深，越来越坚固，形成了潜伏在心海巨浪下的可怖执念。

“什么也不记得了，看着月亮渐渐好困，一觉醒来就在家里了……”少女轻叹一声，努力赶走低落的情绪：

“好久远的事情啦，真的真的记不清了，不过，”宋南星的讲述变得流畅起来：

“在学校观月的那天晚上，老师还说水中月是一件很遗憾的事情，因为遥不可及，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做的么？”少女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歪头询问。

少年默不作声，静静盯住身侧那人，只见宋南星慢慢靠近池边，弯腰掬起一捧清水，然后献宝似的举到少年跟前，轻快地说道：

“看，小时候的月亮！”

说着将视线落到双手聚成的小小水湾，那里几缕月光洒下倒影，水面有晶亮晃动的碎光。

少女复又抬眼去看对面那人的反应，温润的杏眼泛着明快的笑意，一侧脸颊浮现出小巧灵动的梨涡，那人却沉默良久，少女感到捧起的池水正缓缓从指缝间流逝。

这时，像是压抑至极限，辰渔终于无法忍受，他突然抓起宋南星一边手腕，指节不断收紧，声线低沉：

“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

少女手心残留的水光随之洒落，剩余的水珠逐渐在两人皮肤相接的地方聚集，辰渔感到一阵潮湿的躁动，眸光亦染上池中游鱼的赤色。

耳边是两人紊乱的心跳，他的身体下意识朝那个懵懂的少女倾压过去。

这时，不远处大门传来几下急促的开锁声，动作间一连串钥匙发出“哗啦”的尖锐撞击，宋南星方才莫名屏住的呼吸这才恢复，她使劲将自己被少年捏住的手腕抽出，带着嗔怪望向对面那人。

两人对视半晌，辰渔率先垂下视线走向门口，背影冷清，少年的手心却阵阵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