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起侧耳听了听,蝉声清亮,带着种往上飞的劲儿,像琴弦被指尖轻轻一挑,音儿就飘到天上去了:“像!”他拿起块没刻的石头,指尖在上面比画,“那我把这个刻成‘清角’,配蝉鸣正好。”
陆池看着他额角的细汗,起身回屋拿了把蒲扇——扇面是用竹篾编的,沾着点晒干的茉莉花,扇出来的风带着淡淡的香。他站在江起身后,轻轻扇着,风拂过江起的后颈,他缩了缩脖子,却没回头,只低声说:“你抄你的谱,别管我。”
“谱子不急。”陆池的声音混着扇风的轻响,“先让你这‘清角’石凉快点。”
江起的背忽然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嘴角悄悄往上扬了扬。蝉鸣还在继续,竹影在他发间晃,陆池的扇风声像支温柔的拍子,和着蝉鸣,把刻刀的“沙沙”声衬成了好听的调子。
傍晚时,竹篮里已经堆了五块刻好的音名石:宫、徵、羽、清角……江起把它们在廊下摆成一排,像列队的小兵。夕阳把每个石头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拼成了半首没写完的曲子。“明天刻‘商’和‘角’。”他数着石头,眼睛亮晶晶的,“等七块都齐了,就请李瓦匠来铺路——他说要在石缝里种青苔,绿油油的,踩上去软乎乎的。”
陆池蹲下来,拿起那块“羽”字石。夕阳的光落在石面上,那个凌厉的小勾像淬了金,竟真有几分《秋风辞》的味道。“铺好路那天,我们弹《竹坞风》吧。”那是他去年写的曲子,还没正式弹过,琴谱还压在书案最下面,纸页都泛着黄。
江起立刻点头,拍着手笑:“好!我去请王婶和张叔来听——他们总说想听你弹新曲子!”话音刚落,他又往厨房跑,“对了!我腌了酸梅汤,冰镇在井水里,快尝尝!”
酸梅汤盛在粗瓷碗里,碗壁上凝着水珠,冰块“叮当”撞着碗沿。陆池喝了一口,酸中带甜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滑,把午后的燥热都浇熄了。江起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忽然说:“等葡萄熟了,我们用葡萄酿酒吧?埋在院角的桂花树下,明年此时挖出来,就着琴声喝。”
“好啊。”陆池笑着看他,“但你别又像上次酿梅子酒那样——偷偷往坛子里多加糖,甜得发腻。”
江起挠挠头,嘿嘿笑起来:“那不是怕你不爱喝酸的嘛!”他的小虎牙露出来,像颗沾了蜜的糖。
暮色漫进竹坞时,蝉鸣渐渐歇了。陆池把刻好的音名石收进竹篮,江起则在收拾刻刀和砚台。砚台里还剩些墨汁,江起蘸了蘸,忽然往陆池手背上盖了个“宫”字章——那是他用萝卜刻的小印章,歪歪扭扭的,却带着浓墨的香。“盖个章,证明是我的人。”他说得理直气壮,眼睛里却藏着点不好意思,耳尖红得像天边的晚霞。
陆池没擦掉,只是抬手,在他手背上也盖了个自己刻的“羽”字章——那是用竹片刻的,线条更柔,像片舒展的羽毛。“这样才算成对。”他看着江起瞬间亮起来的眼睛,补充道,“就像琴上的弦,少了一根都不成调。”
江起把两只盖着章的手贴在一起,笑得像个孩子。蝉鸣彻底停了,远处传来几声蛙叫,竹坞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着竹影晃动的轻响。陆池忽然觉得,这夏日的傍晚,比任何曲子都动听——有蝉鸣的余韵,有酸梅汤的凉,有手背上的墨香,还有身边这个人,把平凡的日子,过成了最温柔的调子。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的“宫”字,墨痕浅浅的,像要渗进皮肤里。或许真的会渗进去吧——像江起刻在石头上的音符,像埋在桂花树下的酒,像这竹坞里的每一个寻常瞬间:赖床时的拥抱,刻石头时的较劲,偷喝酸梅汤的笑,还有盖在手上歪歪扭扭的印章。这些瞬间,最终都会变成生命里最深刻的印记,在往后的岁月里,轻轻一碰,就能弹出温暖的回响。
夜风裹着竹香吹进来,陆池把江起的手攥得更紧了些。远处的星空亮起来,像撒了把碎钻,落在竹坞的每一个角落。他知道,这个夜晚,和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都会被刻进记忆里——刻在晨光的影子里,刻在江起的体温里,刻在彼此的心跳里,刻成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