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夭华恰在此时乘马车归来,车帘掀开的瞬间,唐妍娇望见了马车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 是苗砚禾。他穿着绣着暗纹的锦袍,醉醺醺地靠在软垫上,嘴角还沾着酒渍,腰间系着的玉带,是她从未见过的华贵,衬得他愈发陌生。
“明微!明微!你看看我!我是婉娘啊!” 唐妍娇拼命喊着,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哪来的疯妇,竟敢在此喧哗!” 李夭华的声音像碎冰砸在地上,冷得刺骨,“冯管家,把她拖远些,别污了太傅府的门楣,扫了我们中秋的兴致。”
两个侍卫上前,架着唐妍娇的胳膊就往外拖。唐妍娇挣扎着,指甲抠进侍卫的手臂,却还是被拖得踉跄。马车正好从她身边驶过,车轮碾过积水,溅了她满身泥浆,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她拼命回头,只看见苗砚禾掀起车帘的一角,目光迷离地望着雨幕,仿佛没瞧见泥地里狼狈的她,连一丝停留都没有。
……
“娘亲躺在土地庙的草堆上,弥留之际,嘴里总念着‘明微负我’。” 苗芃黍的声音发颤,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滴在衣襟上,“我那时不懂什么意思,只知道摇着她的手喊‘娘亲喝水’,喊到嗓子都哑了,她也没再应我。”
苗砚禾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翻了案上的茶盏。碧螺春洒在画卷上,浅绿的茶水晕开,像唐妍娇当年送他进京赶考时,流在他肩头的泪,带着化不开的苦涩。
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个中秋夜,自己正陪着李夭华和年幼的苗静瑟在庭院赏月,李夭华笑着递给他一块莲蓉月饼:“夫君尝尝,这是厨房新做的,加了你爱吃的桂花。” 那时的他,竟丝毫不知,三条街外的破庙里,有个女子正带着对他的失望与绝望,咽下最后一口气;有个年幼的孩子,正抱着冰冷的母亲,在风雨里哭得撕心裂肺。
“你娘走后,是药王谷谷主苏玉壶带你回的谷?” 他抹了把脸,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苗芃黍点头,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的红梅上 —— 那梅花开得正艳,像娘亲坟前的栀子花,总在该开的时候绽放。“我守着娘亲哭到半夜,苏伯伯路过土地庙,听见我的哭声才进来的。他帮我安葬了娘亲,还在坟前种了株栀子花,说‘你娘有花陪着,她就不孤单了’。”
她还记得苏玉壶把她抱上马车时,药箱里飘出的薄荷香,那香气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苏玉壶叹息着说:“你娘是个好女子,温柔又坚韧,只是命苦,遇人不淑。” 那时她并不懂 “遇人不淑” 是什么意思,如今看着爹爹满脸的悔恨与痛苦,才隐约明白,娘亲那十年的等待,那千里迢迢的寻亲,终究是错付了。
苗砚禾突然想起江庄主在信中说,苏玉壶在临终前,把苗芃黍托付给了他,还把缝在她衣襟里的血书和凤头簪一并交给了他,再三叮嘱 “务必在她及笄后,送她去清晏城找苗砚禾”。
昨日当苗砚禾看到血书时,手指抖得厉害,这字迹他太熟悉了,当年婉娘为他抄录的《诗经》,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这样的温婉,只是如今这温婉的字迹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血泪,多少无人看见的苦难。苗砚禾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把这十五年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是爹不好,是爹糊涂。” 他一遍遍地说,声音里的悔恨几乎要将整间屋子淹没,“爹不该让你们母女受那么多苦,不该让你娘带着遗憾走,不该…… 不该忘了当年的誓言。”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父女相拥的身影上,暖融融的,驱散了些许寒意。苗芃黍忽然想起昨夜李夭华拉着她的手说的话:“你爹这些年,书房里总摆着支空的狼毫笔,说要等找到你们母女,亲手为婉娘画一幅新像,画一幅你们一家三口团聚的像。” 她望着案上那支笔杆被磨得发亮的狼毫笔,忽然明白,有些亏欠或许要用一生来偿还,有些遗憾或许永远无法弥补,但只要血脉相连,只要心里还记着,就总有弥补的机会,总有温暖彼此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