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木只向着玄武君道,我家小皇帝打架虽不如我,对付你军中几个草包,还是有余的。他是折在你玄武国冷箭之下,樱木花道此生必报此仇,你今日若杀不死我,来日这天底下百千万种暗箭伤人的法子,我必教你尽尝一遍。
收押时,他一面挣着,一面回望,双目炯炯,像要化了刀戟,把牧绅一杀上百千万回。
又有一驾素绫马车,徐徐跟上来。
牧在马上,向车中道,此人交予惩台暂押,依你之计,若劝得服他,便许他随你投安西先生门下,若他不肯听从于你,便是死罪。
赤木晴子并未答言。车中下来一名婢子,双手捧一信,呈向马前。
牧欠身接了。
信笺在木函中,牧并未揭开,只道,此物,等我救下你兄长,与我不迟。
晴子在车中答道,兄长自有他的风骨,也自会有他的归处,本来不消你救。
不过你此去,若救不了雁不归,教它落在山王之族手里,就算玄武之兵骁悍,所向无敌,世人怕是不会认你做天下之主的。
言罢,马车缓缓去了。
清田念出函上两字,休书?
何意?
侍卫之人一听玄武君让夫人休了,尽皆垂头,收拢身形,作肃穆之状。
牧有几分为难,他视线向着不远处那人,同清田道,我也读不懂,你问问他罢。
清田叫他健司哥,当真问他休书何意。
玄武君家事,藤真有心相避,可清田这般问了,他只得答道,那位姑娘,是做了一桩天下人想做而做不成的事。
牧听他这样编排,一笑。
街上行人惊散了一回,不多时又来去如常。
牧轻身下马,把缰绳交于清田。
那夜洗剑台上,他与藤真都说了许多决绝之言,这时一见,两下里心事相系着,却是处处皆不可说。
两人只得无言,在街上信步行着。
牧自然不能问,他要以身试险,诱出行刺之人的计策,藤真如何得知,又何必要舍身相护。
他只说,就算你不来见我,我也要去见你的。我要往雁不归应敌,想着,应当与你好生道个别。
藤真也不能问,牧在营中可曾伤于雷火,伤在何处,于行动是否有碍。
他忽然明白,玄武君这一趟离宫,不为拜见什么姑祖母,一出城,便要一程复一程,往那“不归”之处去了。
方才约略一观,高砂所掌不过数十人,就算护城之兵同往,不过数百人,这般轻装简从,未免大意。
这是牧军中谋划,他不便多言。
不想牧却道,殿下,可否借我三千兵马。
藤真寂然行了几步,回转身来,向牧望了一望,这人竟是认真同他借兵。
牧绅一,你——
你以为还是当年么。
话太长,藤真没有说出来。
当年牧初征时,道途之中,他曾抚琴相送。
牧曾问他借兵,托付他围了玄武都,试一试一朝是否君臣同心。
不足为外人道的朝中龃龉,也肯教他知道,要他分忧。
而今他有倾国之仇未报,他还来问他借兵。
实在可气。
藤真道,就算同南国交战之兵不可轻动,你在红叶国各处平乱的兵马,又何止三千。
牧道,当年你身困红叶宫,高野、永野、伊藤、长谷川几位将军,收失散之兵于荒莽之间,清点马匹、箭支,不足之数,倾尽家中屋宇、田亩,充为军用,练兵一日不辍。治军如此,青雀之兵一出,世间无有敌手。
藤真道,你在我青雀国,不是还有……
牧抬手在唇上一止,不许他说下去,却接道,还有轻骑一千,万不可轻动。
他自有许多歪理。藤真不语。
牧又道,劳烦殿下差一亲信之人,将我当日缴下的青铜佩归还于几位将军。附手书一封,就说牧绅一此去雁不归,兵力实有不足,青雀之兵不妨先同他应付了山王之族,退敌之后,可就地除之,以绝后患。
他想出这个法子,生死已不在话下。
两人又无言行了许久。
藤真道,你忘了,在云落川捱的那一剑了,要么,是不疼了,忘了同青雀国合兵的下场。
我没忘。
我没忘了,杀我那一剑的人,不是你。
牧停步,两人相立着。长街将尽。
殿下,若再要杀我,能不能自己动手?
我与殿下这许多年交情,不值得你动手么?
藤真答他,有命回来,才到我动手。
牧牵过他的左手,握在掌心,轻拨开半蜷的指尖。
手心有一道深痕,血正一缕一缕渗出来。
他方才为渡望楼连弩之险,空手接了一箭,一路忍着这伤,不肯教牧知道。
牧以一方帕子裹了那伤,把脸颊紧挨在他的手背上。
牧说当年初见,我不过邻国一枚弃子,一无所有,抱着此计不成,无非向死的心,持着匕首胁迫于你。无端遇上这般亡命之徒,你都不曾伤我半分,殿下的心地,从来就不惯于恨着什么人。
牧说我如今又做了亡命之徒了,你就与我言和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