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中无甚喜庆之事,清田见那寨中篝火,和挽手起舞少年少女,自是欢喜无比。牧坐在一片红彩中,看牧马人挥酒成雨,火花迎风入怀,心里念着帐下那人,却只觉这夜这样的长。
他看过新人执手相誓,取下幼时母亲与他护身的一对珊瑚佩相赠为贺,便欲起身告辞,让族长一碗青稞酒拦下,道是满饮了此杯,才肯放他走。
牧擅饮,却不嗜酒,战事未息更是滴酒不沾,故而推托,歉然答了一句夫人不许,引得老者抚掌大笑道,你那夫人究竟是何等了得的人,莫不是性子比白额还烈。
族长送牧至族寨下,一路上边责他夫人既在营中,竟不携来一见,边教给他传说中大丈夫的御妻之方。牧马人不拘小节,其中就不免有几句荤话,牧听来好笑,心想藤真若知他相与之人这样老不正经,定是杀他的心也有。
是夜有风无月,营中冷清。牧信步回来时,藤真正独坐帐前,持枯枝轻拨营火。牧隔火立了许久,他才抬头,从容一笑,火光照在他脸上,比春光还明媚。
牧张开双臂,任由宰割向他道,“还看么?”
藤真唇边笑意未收,摇头道,“不看了。”
牧在他身边半蹲半跪下来,悄然说,“那,让我看看可好?”
藤真凝眸,回望他问,“有什么稀罕?”
牧知他允了,答了一句,“万一有呢。”言罢舒臂将那人横抱,稳步携回帐中去了。
烛火尽灭,只留角落里一盏,彼此褪去诸般衣物,一方暖被半掩赤诚相对,时光就止于这方寸间。那人侧卧的半身,犹如初春晚晴的大漠,牧的手在他肩头,摩挲片时,徐徐沿脊背而下,循着骨骼与肌肤的起落,从肩胛,肘边,直至腰侧,腹上,果真是处处稀罕,寸寸堪怜的。
那人蜷在榻上不肯看他,他便倾身,吻他在眉心,又从鼻骨吻至唇上,轻噬浅咬,一息一息把唇齿间的微暖渡向他,那人以双手抚他的脸,初初回应,他却向他颊边颈上,乃至心口,把那一片一片说不出碰不得,吻成了火,吻成了花,吻成了疼。
两下里自有千百种青色温柔,彼此身上,亦无处不是好的。牧怕那人委屈了,末他哪一处,便也牵了他的手,来末自己的。
待要抚至暖杯之下,昏灯照不见之处时,藤真抬眸,暗握住牧的手掌,牧只当惊着了他,不想那人竟将他的手缓缓拉过来,覆住那处南言的所在。绕上他井间的手臂亦收拢,搂他极低,极近,阖眸,在他耳际低舛了片刻道,“牧绅一,若有一天,你我成了敌人,那便忘了今日的情分,好好做敌人。”
牧也知过了今夜,便没有回头的路,那人待他深厚至此,却说出这等决绝的话来,一时心下也不知是怜是恨,哑声答应他道,“你若能忘了,那我也肯忘了。”
藤真蹙额低言道,“我能忘了。”
牧吻住那唇齿,不许他再说这伤心的话,手上亦抚他更深,那人言语的尾音未落,禁不住这一袭,一声轻吟飞出帐外。
那时月出风停,岸边生了春草,大漠里传来花开的消息,这便是悟了。
那夜之后,又有许多个夜,榻上枕间千般和好,万般怜惜,成不成敌人只不许再提。
藤真不提,心里却一日一日地愈发清醒。彼时抬首低眸言笑晏晏,只觉这一世再不会有人如他,这样的称心,这样的好,可一想起终有一天须得相逢陌路,甚或反目成仇,又恨不得当即把这人一刀杀了,好让他一直留在这么好的时候。到头来直把种种欢喜,都记成了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