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烛只轻抖了一下。洋平说,好。
这一字来得迅疾,共一吻绵长落在三井的唇角。远方倾灭的故国,今夜应是大雨正降下。唇齿间酒香里,不知是更醉,还是更醒。三井逞强,不肯退,抬手揽过那人颈子,迎上的吻,直须比他还烈。
洋平是知冷暖的,他见那人情热,不着痕迹拂开他衣襟,待三井觉得,已夺不及,只捉着那人手道,“说好的不解衣裳。”
洋平把手挣出来,抚在颊边道,“我没和你说好。”仍是低头吻他。
三井不肯示弱,则去扯他腰间佩带,这处以往不知染指过多少回,早该轻车熟路,偏偏这当口,却解不开。洋平看不过,竟来援手,让他气急败坏口不择言向颈侧一咬,那人亦不由分说,扛了他向榻上便去。
胡闹了不多时,洋平让那人扯落了上衣,见他不着寸缕,终还是输自己一筹,怕他恼了,正褪去余下衣物,一边忍不住笑意。三井看准了他没提防,一个反扑,报复似的,狠狠取了他下裳,却在两相赤诚的时候,让那人轻易地压回枕上,制住了双手。
那一夜,三井寿去国后辗转难言的仓皇岁月,似是忽然有了字句。
那个人浴过血的身子,有战地荒莽的气息,握过剑的手,有茧未褪去,他拥他,抚他,让他又忆起乡国的风,漠上的沙。他轻握了他,把他所有不能言说的疼,点亮又熄灭,摩挲后忘却。待他放下,待他言语喑哑,再绽开他,像北方的春天绽开叶和花。困在十四岁那年冬天的鸟,于是振羽破冰,直飞云上。
后来没再找过洋平。不是北山下破晓时这仓促一吻,三井还当那夜是春梦一场,和水户洋平没半点关系。他并未回应这个吻,只说,“那夜我醉了,对不住你,你别往心里去。”
那一夕夜尽后,三井不告而别,洋平即知他心里生出了芥蒂。好几回出城,在北山下勒住马蹄,几乎上山去问他怎么了,又觉明知故问十分荒唐。只当下月十五,那人又会如先前一般来缠他。
后来红叶君殁了,青雀国世子在城郊扶灵,洋平便依从遗命暗中护卫,好多十五,就这么过去。他知两人间隔阂渐深,却也未料到三井这样决绝,一时忘了挽回的话,任他松开手。
“我也醉了,也对不住你,可是,我从未把你当成别人。”最后洋平喊了他的名如是说。三井停步,却不转身,僵了半晌,彼此都再没别的话,他于是径自拾石阶而去了。
藤真的箭伤耽搁了些时日,好得也迟。药用了三五天,人倒是清醒过来,只仍手足僵冷不听使唤。好容易有点起色,三井便整日守在榻旁,更衣喂药无不殷勤。
到第七日上,饮了一回那伽蓝花叶煎来的茶汤,藤真只说伤口一悸一悸地疼,到了夜间,已结痂的伤渗出枯红,是淤血将散了。三井为他少疼一会,以烈酒漱了口,那人伤处的乌血,少不得一口一口吮去,待洇出殷红,才涂上镇痛止血的药,小心包扎了,披衣拥在榻上。
心里有点小欢喜,那人睡在他怀里,许是方才疼得狠了,额上都是冷汗,气息也轻浅。天快亮了,才抬眼望他,和他说话,那人说,“哥,你用的什么药,怎么有伽蓝花味。”
三井记着洋平的话,这几日只和藤真说药是城南的医者误打误撞配出来的,这回让藤真猜个正着,只得坦白道,“就是伽蓝花。”
藤真身上一凛,问,“哪来的?”
这花的生长之地须得是高岭深雪,人间绝境,三井知胡乱编个出处那人定然不信,只得哄他道,“哥身上长的,你想不想看?”说着即握了他冰凉的手向自己怀里摸。
藤真挣开他的手,但觉这话好笑,不再多问。想起流川伤重时,他曾把这花的药用告诉给安西太傅知道,太傅先后遣了内廷高手不下十人,连翩往青雀国境内去寻。彼时玄武国刚取了青雀之境,戍卫森严,寻药者去了,只没有回来的,以致红叶君终于不治。
可这一回,从受伤到寻得伽蓝花,居然没过半月,当是新君钦命。北山营的所在,只怕也已让牧知晓了。藤真虑及此处,心绪烦乱,缓道,“哥,等我伤好了,就离开湘州城,去大漠上隐居,可好?”
三井琢磨了一会,想是任性的话,那人绝不是这么轻易死心的,他道,“你曾说要和我共赴储君之任,忘了?”
藤真阖眸道,“忘了。”
三井心中已有计较,却不说,只欠身吻在藤真额上,道,“我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