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打来的?”苏星河问。
“还能有谁,李副局。亲自。”
苏星河轻叹一声,很轻很轻,轻到和呼吸同步。但时蔚蓝还是觉察出来了。
“我们马上回去。”他说。
他站起身,伸手拉她。隔着舱外服手套,她感觉不到他的体温,但能感觉到他握得很紧,紧得像是在传递一句她还没听懂的话。
“记住。”他低声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
……
回到基地控制室,李副局的视频通话投影已经等在主屏幕上了。
投影分辨率很高,连西装领口的褶皱都清晰可见。他坐在宽大的皮椅里,背景是总部会议室。身后站着两个人,时蔚蓝不认识,但从站位和姿态来看,应该是联盟航天局内部主导小行星矿产开采的核心干部成员。
“苏星河。”李副局的声音没有任何寒暄,直接点名,“听说你在执行备用方案。”
控制室里安静得可怕。王立站在角落,脸色发白。小刘低着头假装在操作终端,手指根本没碰键盘。小董和高之静站在另一侧,高之静的眼神在苏星河身上停留了一秒,又迅速移开。
“李副局。”苏星河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我们正在按总部批准的方案执行。所有参数都已经上传,载荷状态正常。”
“是吗?”李副局冷笑了一下,“那为什么我的人在载荷校验模块里发现了一个未授权的接口改动?”
时蔚蓝知道事情泄露了。
苏星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直视视频通话里的大人物,语速不紧不慢:“那是发射前的标准维护。校验模块的冗余接口需要定期重置,否则会在点火时产生误判。”
“标准维护?”李副局向前倾了倾身体,“苏星河,你以为我的人是傻子?那个接口改动绕过了轨道参数的校验锁。你输入的根本不是总部批准的参数。”
空气变得粘稠。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苏星河抬起头,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李副局。”他道,“如果您的人能看懂校验锁的底层逻辑,那他们一定也看到了改动后的参数表。请问,那些参数和总部批准的方案有什么不同?”
李副局皱起眉头。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一个人,那人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李副局的脸色变了。
“撞击点坐标南移了零点三度?”
“零点三二度。”苏星河纠正道,“这是根据最新引力波监测数据修正的安全裕度。按原版参数执行,碎片轨迹有百分之十二的概率威胁月球轨道。修正版将风险降低到百分之零点七。”
他顿了一下:“您的人看得没错,我确实改动了校验锁。但改动的目的不是推翻总部方案,是让方案更安全。如果您认为零点七的风险仍然太高,而且不考虑当前任何引力波异常扰动的冗余和补偿计算,那我可以立即恢复原版参数,一个不变的,小数点后几位均完全相同的,并在发射备忘录上特别注明,按照您的批准执行。”
李副局沉默了。
时蔚蓝看着他。
原来,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特别是经历过项目组之前在联盟航天局,远程撞击试验失败之后,由引力波异常干扰导致的模型设计冗余。
没人敢把近期太阳系内监测到的引力波扰动,不当回事。
而苏星河,把选择权像皮球一样,踢到李副局那里。
如果他坚持原版参数,就等于亲手在一份可能引发灾难的文件上签字。如果他接受修正版,就等于承认苏星河的技术判断是正确的。
无论怎么选,李副局已经输了。
“你!”李副局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在跟我玩文字游戏!”
“我在执行任务。”苏星河道,“用我认为最专业的方式。”
两人的视线隔着四十万公里的距离对峙了三秒。
“发射后第一时间向我汇报。”终于,李副局说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如果有任何偏差,我会亲自签署撤换令。”
“明白。”
视频通话结束。控制室里的灯光似乎变亮了一些。
苏星河转过身面对所有人。他的脸色略微苍白,但眼神依然清晰。
“各就各位。发射窗口二十四小时。没有任何变化。”他没有追责谁泄密校验锁的事。
项目组人散去。
时蔚蓝等所有人都走过控制室气闸门后,走到苏星河身边。
“零点三二度。”她低声说,“你什么时候改的?”
“昨晚。”
“你根本没打算用原版参数。”
“从来没有。”他转头看她,嘴角有一个疲惫的弧度,“他不懂轨道力学。零点三二度在安全裕度范围内,如何影响任务,他看不出来。”
“如果他看出来了呢?”
“他不会。”苏星河说,“因为他不是科学家。他是政客。”
时蔚蓝沉默了片刻。
“谢谢你说‘没有任何变化’。”她说,“而不是‘按计划执行’。”
苏星河看着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合着基地里循环空气特有的金属气息。
此时此刻,她出现某种幻听,那句:
【恋爱脑模块加载中……】
再次萦绕。她似乎处于某种幻觉场景里,自己兴奋得想要跳起来:
【要亲亲,要抱抱,要举高高……】
时蔚蓝摇晃下头,平衡心跳,小声嘟囔:“要克制。”
苏星河看着她的表情,张开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把话咽了回去,却嘴角一勾。
过了一会儿,“回去休息吧。”他说,“明天会很长。”
时蔚蓝点点头,转身离开。
……
时蔚蓝躺在床上,拿出夏娅给她的立方体。脑海中浮现着苏星河和她在月面行走的画面。
她先前急忙叫醒苏星河,原本是想告诉他关于这个立方体间歇性规律释放共振信号,与载荷的引力波探测器,异常同步的诡异事情。
但苏星河当时摇摇头,叫她什么都别说,就当这事没发生。
他告诉她:“记住,这个‘礼物’,只能你自己一个人知道,并使用。”
所以,时蔚蓝要求去一趟月面户外作业,就当打发时间,也当做,缓解压力。
很快,困意席卷全身,她睡了过去。
梦里,有一种温和的共鸣在跳动。
但很快,取而代之的变成一种警告,像是一种尖叫。
她的视野骤然变白,然后被强行拉入了一个不属于她的感知空间。
她的视野里出现SN-NEO载荷,用的不是视觉,更像是一种直接的感知。
载荷在深空中飞行,尾部喷射着淡蓝色的等离子火焰。但在它前方,不是阿波菲斯。是一团扭曲的黑暗,像被拉长的影子,像空间本身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强大的异常引力波干扰。”她自言自语道。
比预想的更强,更复杂。不是单一频率的脉冲,而是一个漩涡,一个巨大的裂缝,一个由无数频率叠加而成的引力陷阱。载荷正在向它飞去,像一叶小舟驶向瀑布的边缘。
然后她感知到更多。
月球核心。以太引擎的三个圆环正在疯狂旋转,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倍。血红的光纹沿着舱壁流淌。引擎在回应那个引力漩涡的源头。有东西正在从深空中呼唤它,比小行星更古老、更危险的东西。
画面消失了。又是一种强烈的失重感。
时蔚蓝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喘气,下意识用手摸了下脑门,全是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都还在发抖。
她梦到了什么?
任务在即。
这样的场景,简直像是一种预警——还是来自那个以太引擎的直接预警。
就像是,她预感到,撞击任务将面临不可预知的危险。
比联盟航天局内部派系斗争更危险,比高之静的背叛更危险……
时蔚蓝努力平复心情。
她还有十几小时发射窗口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