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闸舱的减压泵嘶嘶作响,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喘息。
时蔚蓝盯着头盔HUD抬头显示上的压力数字正往下跳,从101到80,到60,到40,然后数值调节恒定30~35kPa左右。
月面操作LSO舱外服的生命维持系统运转良好。这是她第一次月面户外作业。
时蔚蓝作为顾问临时加入项目组,原本没进行过任何月面户外作业的培训。
但她想试一试,主动请求苏星河。
“检查脐带接口集成冷却调节旋钮。”苏星河的声音从面罩通讯器传来,略微听出一种奇异的金属质感杂音,“需不需要手动调节气体流量,适应温度。”
时蔚蓝低头检查腰间的密封接口,稍微调节。
“好了,很舒适。”
“头盔面罩除雾?”
“正常。”
“氧气储量?”
“四小时十五分钟。”时蔚蓝顿了一下,“你是要我出去月面散步,还是要给我做全身体检?”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
“只是确认一下。”苏星河道,“我不想在月球表面上弄丢一个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
时蔚蓝的手停在内置氧气调节拨盘上。
这四个字他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随口一说,却又在她胸口戳了一下。她没接话,伸手拉开气闸舱的内门把手。金属把手冰凉刺骨,似乎隔着触屏兼容的手套也能感受到那股寒意。
外门自动滑开,月球的寂静感瞬间笼罩周围的一切。
不是地球上那种安静的夜晚,有风声、有远处车辆的轰鸣、有电流在电线里流淌的嗡嗡声。
月球的安静是绝对的、固态的,像被关进了一座没有回音的坟墓。
头盔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来回持续着。
时蔚蓝感知着自己的呼吸,原地发了一会呆。
苏星河的身影出现在她身侧,白色的舱外服在漆黑的天幕下泛着冷光。面罩转向她,后面的眼睛看不清楚,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咦,你怎么跟来了?”
“我还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去,即便你已经知道整个流程了。”
“呃……”
“走这边。”他伸出手臂,指向基地西侧的一片高地,“那边有个陨石坑,先去那里,地球刚升出地平线。”
时蔚蓝跟在他身后迈出了第一步。月面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每一步都像踩在一团棉花上。靴子陷进月壤,灰白色的细尘被静电吸附在靴面上。
走出大约五十米,她回头看了一眼基地。广寒前哨站缩成一小簇银灰色的方块,太阳能板像展开的翅膀。从远处看,它脆弱得像个小孩子搭的积木,随时会被这片灰色荒漠吞没。
“别回头。”苏星河说,“看了会想哭。”
“我没哭过。”
“或许,是我自己想哭吧。”他说得三分自嘲,七分平静的,“站在月面上看地球,看星空,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渺小。地球的文明,有记录的也就几千年,不知道在那些‘外宾’眼里,算完全年轻的文明,还是算次等年轻的文明。”
噗!
时蔚蓝喷笑。
苏星河也笑了,“反正就是,这样年轻的文明,要偶遇一颗小石子了。”
时蔚蓝:“所以我们在这里。”
“所以我们在这里。”他重复道,“用另一颗小石子去撞这颗小石子。”
他们继续走。
陨石坑的边缘在月光下投出一条锋利的黑线。苏星河走在前面,时蔚蓝注意到他的步伐有一种奇怪的规律,每一步的距离几乎完全相同,像在遵循一套她看不见的坐标系。
“你走路的样子,”她说,“像在计算轨道。”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观察得真仔细。”他说,“我是在计算。从小就养成的习惯。每一步多长、多快、用多少力,都习惯在脑子里跑一遍。”
“不累吗?”
“习惯了。”他说,“就像你习惯在脑子里跑引力波方程一样。”
时蔚蓝一怔。
他怎么知道她会在脑子里跑方程?
苏星河像是听到了她没说出口的疑问,笑了一下,没有解释,继续向陨石坑边缘走去。
陨石坑比他们想象的更深。
坑底积满了阴影,像一潭凝固的黑水。坑壁上层层叠叠的纹路,记录着亿万年来无数次撞击的历史。
时蔚蓝站在坑边往下望,感到一阵眩晕。在这种尺度面前,人类的认知会自动产生一种本能的敬畏。
“坐吧。”苏星河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时蔚蓝坐到他身边。岩石的触感还是透过隔热层传上来,坚硬无比。
她抬起头。
地球悬挂在天边,蓝白色的光弧在漆黑的太空背景下亮得刺眼。她能略微看见大陆板块的轮廓,能看见大西洋上空的云层漩涡。就在那里,四十万公里之外,八十亿人对他们正在做的事情一无所知。
“它看起来好脆弱。”她说。
“她一直很脆弱。”苏星河说,“只是我们以前不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通讯频道里只剩下呼吸声,一轻一重。
“蔚蓝。”
时蔚蓝的手指猛地收紧。
“蔚蓝。”他又叫了一遍,更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嗯?”
“没什么。”他停顿了许久,“之前不是和你约好,等这一切结束,我会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
时蔚蓝的心跳猛地加速。头盔里的生命维持系统一切正常,但她突然觉得似乎氧气不够用了。
她吞咽一口:“你知道什么?”
苏星河又沉默很久。
直到地球的光在他的面罩上投下一道流动的蓝白色条纹。
“我知道的,也不是全部。”他继续道,“但我是一个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你的人。”
“更了解时蔚蓝,还是更了解弥娅?”
苏星河略微诧异。
时蔚蓝的后背都绷直了。
但她早就决定坦然面对,“我在月球核心区域的时候,有可能看到了一些记忆碎片。有一个场景,很深刻。一个站在全息导航台前的白色长发背影。他很高大。他敲击掌心的习惯,和某人一模一样。”
“会是你吗?”她问,声音比预想的更轻,“另一个你?”
苏星河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他问道:“那你觉得,弥娅是你吗?”
“不知道,还不确定。时蔚蓝是不是真实的我,我现在都没法确定。我得构建一套新的体系来解释这一切,才能回答这个问题。”
苏星河笑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但我现在可以确定告诉你一件事情。明天的任务,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
“这是什么意思?会发生什么吗?你有不好的预感吗?”时蔚蓝三连问。她始终认为,苏星河有重要的事情,一直在对她隐瞒,出于善意,或者,保护。
“就是,”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如果载荷的轨道偏离,如果引力波干扰比预想的更强,如果你必须做出选择……那么,选择相信你自己的直觉。不是数据,不是算法,是你胸口那个滚烫的……”
他说的是吊坠。
时蔚蓝的手下意识地摸向颈间。隔着舱外服手套。
她感觉不到吊坠的任何温度,但她知道它在自己胸前佩戴着,像一颗沉睡的种子。
“你知道这吊坠是什么。”
“我知道它选择了你。”苏星河说,“就像我知道……”
蓦地,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电流噪声,打断了他的话。
“老苏,师姐,你们在吗?”是小刘的声音,听起来很急促,“基地收到一条总部紧急通讯要求,找老苏的,必须立刻接通。”
苏星河和时蔚蓝隔着面罩头盔对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