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头胎,又受了累,现下你多想那么些做么子?你就听二姐的,曹桂有这样的习性,往后你少不得吃苦,你打定主意要吃苦,你就不能让他么子苦都不吃,就这样出来,你想他改过自新,你就放他进去待待,对他好,对你也好。”
说到养胎的事,何迎娣突然大声:“完了!二姐!妈给的药,我忘带了!”
这一下,让何招娣好不着急:“么子!?忘带了?你糊涂啊!我当年就是少喝了两副,才再没怀上过男娃儿了,想当年大姐头胎,妈还没来得及配好这药,结果大姐头胎就是女娃儿,因着没来得及取名,就不小心溺死了,后来吃了药,这才得了浩浩,你看看日子,到底欠了几碗?一碗也不可少喝。”
“姐,你这话说的,我这怀着呢,只是两天没喝,应当没事,也是曹桂进去了,才给耽误了。”
“现在啊,你就安心养着,就是这药的事,我也不放心你就这么回去。”
“嗯。”
何招娣是不愿见着自己亲妹妹,挺着大肚子,回去还要伺候曹桂他爹。
她又是个临大事,更耐得住的人,话讲到这里,她心里早已有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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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妤楠俩姐妹离校门口还有段距离的时候,就看见了何招娣。
何招娣见了俩姐妹的身影,招手不停:“这里!”
孟妤楠想起早上的事,正起疑心:“做么子来学校了?家长会你都不来的。”
“能做么子?带你俩去吃饭!天天就知道在屋里闹,现在你五姨怀着毛毛,屋里吃的早,留不下饭,只能出去吃了。”何招娣二话不说,就拉着俩姐妹过了马路,来到了南苑家菜馆。
孟妤梓接过话茬,就烦何招娣:“你也觉着闹啊,招来这么些人,咋可能不闹?你再多喊些人来撒!把何家湾的全喊来,眼下爸也不用回来了,直接当没这个人得了。”
偏偏何招娣每回经自家小女儿一激,还就来火:“孟妤梓,你怎么说话的,就你长了张破嘴?”
近年关,家菜馆里热闹,大家都扯着嗓门说话,各聊各的。
一旁的孟妤楠看准机会,就问:“我去奶奶那儿,听到爸说,年后家家是要来么?现下何桉麟就不说了,五姨短时间也是回不去了,你心里头是个么子安排?”
何招娣拿来开水烫着碗筷,随口道:“你爸也是多嘴,跟你们姑娘家讲这些做么子?还能是么子安排?我难不成能做你家家的主?娘来女儿家,我还能拦她?我娘家那些亲戚,早些年谁没帮过咱一家?现在正是搭把手的时候,应当能帮就帮撒!”
孟妤楠晓得何招娣话里有话,她便挑明了讲:“那你也抽空问个明白,别弄得大家心里都不安,自然是应该帮,那至少也让帮忙的人安心不是?你也看到了,新屋地儿小,爸都没办法回来住了,闹得厉害的话,我俩申请住校,你能答应?”
冬日里,菜馆子里热腾腾的,亮堂堂的,仿佛消散了三人心中的阴翳。
何招娣分好碗筷,隔着热气,眯眼瞧着孟妤楠的面庞,望着这镇定说谎的人,不由自主的,她神游到了孟妤楠幼时。
她一时竟不晓得让俩姐妹读书到这般年纪,应当不应当。
忽然,她开腔:“行,我会问的,现在你们懂事了,今天妈妈就教点你们真本事,实际上,做女娃儿的,读书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要学会逗人喜欢,就像你们家家和阿姨来了,你们要情商高,说让人开心的话,亲戚们都夸你们,你们就会有好名声,等将来了,你们就好找婆家。”
俩姐妹不到十八岁的年纪,听见这话,浑身好似爬满尖刺。
孟妤楠烦闷的将菜单一搁:“至少当下,我和妹妹每天除了睡觉,剩下的时间都在学校上课,你要我们学会在亲戚间周旋,在人情上自如,那是另一条路,你不如去问问周边邻居,谁家孩子眼下不是在上学,现在是讲这个的时候吗?”
菜上齐的时候,何招娣又习惯地拿起筷子指着人:“你这话讲的就是典型的不招人喜欢,和同学之间打好关系,那也是人情世故撒,你们读了这么多书,连一通百通,举一反三都不晓得,妈妈没读么子书都晓得,你看看,在社会上学的就是比在学校强不是?”
孟妤梓凝神瞧着何招娣惯常地拿着筷子指来指去,她脊背发毛的揶揄:
“我不想招人喜欢,妈,你很招人喜欢吗?奶奶哪怕认知退化了,都不喜欢你,我们是没见过,也不可能见过你在社会上混的样子,听爸爸讲,你那会儿跟三姨四姨在深圳可会混了,什么打牌喝酒抽烟,人情来往那叫一个上道儿,你在社会上混的那么好,回咱这四五线的小县城做么子?家家难道不满意你混到的本事?是啊,我们是不懂,不懂奶奶做么子就是不喜欢你?明明你这么有本事!”
这餐饭,眼看着四个菜,烟气消散,没人制止住孟妤梓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
何招娣的脸色,一刻接着一刻的晦暗。
所有的话,全点在了何招娣不愿提起的痛处,让她苦楚密布。
孟妤梓不是喜欢挑人痛处说事的人,她只是偏爱挑何招娣的痛处。
后来,她也只说:“我越是看她伤心,难过,尴尬,我越是开心,我就是不想看见她好过,尤其是看见她拿着她娘家那帮人在我面前沾沾自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