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头一歪,便消去了这一生的债。
门外走进来一位办红白喜事的老大叔,叼着个烟,大声一嚷:“让一让喽,套寿衣喽!”
“赵儿,人真就走了?”奶奶被孟妤楠搀着,红了眼,抓着老大叔问。
被叫赵儿的人,上前扒拉开爷爷的眼睛一瞅,弹了弹烟灰说:“散了,是真走了!外边张罗的人等挺久了,张老妈,我跟你明说吧,这天又冷,大晚上人也不好找,总归是要走的,我得先来换寿衣,一会儿还得送棺材过来,对了,你们要了几个花圈?”
“你找东儿说吧,我老妈子什么都不懂。”奶奶佝偻的身子,锤了锤发疼的脑壳,被孟妤楠搀着坐到了堂屋的沙发上。
三人就这样看着爷爷从偏屋的床上,转移到了堂屋的地上。
不久,又从地上躺进了纸棺材。
*
孟妤楠和孟妤梓是第一次面对死亡这个课题。
她们呆呆地看着尸体,感觉爷爷只是睡着了。
没有告诉她们死亡意味着什么,大多数那个年代的长辈都避讳这个字眼。
孟妤楠依旧睡在杂物间,外边睡着爷爷。
爷孙俩只隔着一扇门。
孟妤楠听着哭丧歌,进入了叫做回忆的梦。
*
爷爷过世前三年的一天夏夜。
爷孙几人躺在院子里乘凉的时候。
忽地,院门上的纱网传来了几阵轻微的声响。
软糯的呜咽声,吸引住了老小几人,那是一只棕色的小狗,它堂而皇之地钻进了院子。
小狗非常小,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刚出生不久。
孟妤楠只是稍微的唤了它两声,小狗便来到了她的脚边转着圈圈。
“爷爷,我们养它好不好?”孟妤楠抱着着四爪白白,浑身棕色的小狗来到爷爷身前。
爷爷慈祥地摸了下小狗,却摇头拒绝:“不养了,大黄死了,不养了。”
孟妤楠看得出爷爷喜欢这只小狗:“可能他是大黄投胎来的?”
爷爷却固执地摇首:“你妈在,大黄不会来了。”
于是,孟妤楠瘪着嘴,就看着爷爷将小狗送了出去。
可能是这小狗和老人家有缘,爷爷三次送走小狗,小狗三次又溜了回来。
哪怕是送出去二里路,小狗都能找着道儿跑回来。
最后,爷爷蒙着小狗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睛,将小狗送去了更远的地方。
一路上,小狗蹲在爷爷的掌心里,小身子颤颤的,一声也不叫。
爷爷将小狗放在了一户人很好,家境也不错的屋门口。
老人弯着腰,跟小狗好一阵掰扯:“你是个不会看人的,你看这家才叫好,你莫望着我,我是个老东西,没多久了,屋里头也不大安生,人也不大好,你跟着我做么子?”
小狗没有立刻进房子,而是绕着爷爷的脚边转了三圈,仍旧一声不吭,乐得爷爷连道:“好好好,走罢走罢!”
看着小狗进了好人家,孟妤楠便放心跟着爷爷回家了。
是缘啊。
醒来时,孟妤楠来到棺尾出神地续着香烛。
那位赵老叔告诉她要想人走的好,棺尾的香烛不能断,纸钱也得烧旺点。
孟妤楠和孟妤梓轮着守灵,一直到三四点。
孟武勇安排完事,过来接替俩姐妹:“回房间休息会儿,你俩还小,不用守这么些规矩。”
是错觉吗?孟妤楠望了好几眼孟武勇,觉得他苍老了好些,人也柔和了许多。
孟妤梓起身时,一个不稳,撞到了孝棍,就在她等着挨骂或是挨揍时。
孟武勇只说:“挨一下没事,都太累了,去睡一下。”
雨一直下着,院子里搭起了雨棚。
亲戚们一波接一波的来,院子里比除夕都热闹了些。
这期间,孟妤楠才突然发觉,何招娣呢?她好像缺席了爷爷的整个葬礼。
夜里,孟妤楠睡不踏实,蹲在杂物间的木门前。
房子老了,门板缝儿又大了些。
她隔着门板的缝隙,望了眼门外的灵堂。
见到大伯叫人送进来了两个大花圈,格外大,能直接杵到房顶。
花圈圈着爷爷,也顺便圈着孟妤楠。
眼见人都散了的时候,何招娣披着外套出现了,她好像是来接孟武勇的班。
可她只是围着棺材走了一圈,没有点蜡,也没有烧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