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想想你的借口呢，我看你梦里还嘟囔着许悠然我寻思你特别想和他说话呢。”尹淮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调侃他。

“我还说梦话了？”

“嗯，叫了一晚上许悠然，我都怕隔壁来投诉我们。”

怪社死的，尹南山撑着胳膊坐起来下了床洗漱，尹淮跟在身后叨叨：“所以你打算怎么和他说？是家里有事还是……”

“哥哥结婚，”尹南山擦了擦脸，“你结婚了，我来□□忙。”

尹淮满脸问号：“我他妈和谁结婚去？”

“程聿啊，不然和谁？”尹南山说。

程聿是他和家里决裂的第一原因。

“……咱能，说点现实的吗？提他干什么？”

“这是你让我早起的报复，”尹南山说得很认真，末了似乎有点好奇，“所以你和他……”

“没感情了，朋友而已。”尹淮快他一步打断。

“哦，分手能做朋友的本质上就没多深的情，你和他，可不像啊好哥哥，你都和家里决裂了还不爱？”尹南山将昨天晚上的调侃报复回去。

“你小孩子懂什么，刷你的牙去，想你许悠然吧你。”尹淮扭头就走，留下尹南山在原地呵呵笑。

和他对抗，尹淮技术含量为0。

尹南山熬了两个小时，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和许悠然说。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哥哥结婚”这个借口比较好。

尹南山熬了两个小时，窗外的天色从灰蒙转为清亮。他最终在聊天框里打下：“抱歉，最近家里有事，回了趟上海。我哥结婚，忙得晕头转向，没顾上看手机。”

发送后，他盯着屏幕，心脏悬在半空，几乎能听到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被拉长的橡皮筋。就在他以为许悠然还在睡，或者干脆不想理他时，手机震动了。

不是消息，是直接打来的电话。

尹南山手一抖，差点没拿住。他看了一眼旁边假装看报纸实则竖着耳朵的尹淮，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接通。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呼吸声。然后，许悠然的声音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没有预想中的怒火或委屈，反而有种小心翼翼的平静：“……真的？”

“真的。”尹南山听见自己声音干涩，他强迫自己用上一点惯常的、带着些许调侃的语气，“怎么，还不许我有个喜事了？”

“许悠然，说话。”

“……哦。”许悠然应了一声，又是沉默。尹南山能想象他此刻大概正皱着眉头，消化这个信息，试图找出哪里不对劲，却又因为是他亲口说的而本能地想去相信。

“你哥……尹淮哥结婚？”许悠然终于再次开口，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和谁？这么突然？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尹南山早已和尹淮对过眼神，此刻流畅地回答：“嗯，他大学同学，也是上海的。家里催得急，两人也觉得合适，就……闪婚了。我也是临时被叫回来帮忙的，乱七八糟的事一大堆。”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知道的，我家那边亲戚多，规矩也多。”

这个理由听上去合情合理，尤其是结合尹南山家那种有点传统又疏离的氛围。许悠然以前听尹南山提过只言片语。

“这样啊……”许悠然的声音听起来松动了一些，但还是闷闷的，“那你也不能一句话不说就消失啊！我还以为……”他停住了，没把“以为你出事了”或者“以为你烦我了”说出口，转而带着点抱怨，“我还以为你被外星人抓走了呢！”

听到他熟悉的、带着夸张比喻的抱怨，尹南山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丝。他靠着窗沿，看着楼下花园里晨练的病人，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抓走也得给你发个星际电报不是？我的错，忙忘了。事情太多，手机总静音，堆了几百条消息，一眼看过去都头疼。”

“借口。”许悠然哼了一声，但语气明显软化了，“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尹南山心口最软的地方。他沉默的时间长了几秒。

“还不知道。”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无奈，“婚礼刚办完，后面还有些杂事，我哥他们可能还要……处理一些家里的问题。”他把尹淮和程聿以及家里决裂的那些纠葛模糊地涵盖进去，他知道许悠然能意会，“我得在这儿待一段时间，具体多久……看情况。”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尹南山几乎能听见许悠然大脑飞速运转的声音，在相信和怀疑之间摇摆。

“那你……”许悠然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尹南山很少听到的、近乎恳求的意味，“有空的时候，能给我打个电话，或者发个消息吗？不用多，就让我知道你还……还活着，没被上海的海风吹跑。”

尹南山喉咙发紧，他用力闭了闭眼：“好。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许悠然立刻强调，恢复了点活力，“每天！至少一条！报平安！”

“行行行，许大爷。”尹南山顺着他的话，带着无奈的纵容，“每天一条。”

“这还差不多。”许悠然似乎终于满意了，但紧接着又问，“那你现在在干嘛？上海天气怎么样？你住哪儿？酒店还是你哥家？”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透着一种急于填补两周空白、重新连接上的迫切。尹南山一一回答，半真半假：天气不错，住在哥哥家附近的临时公寓，刚起床，等会儿要去帮忙处理点事情。

他引导着话题，问许悠然那边怎么样，课业重不重，篮球赛打了没有。听着许悠然在电话那头逐渐恢复往常的语调，兴致勃勃地说起他如何带领系队险胜，抱怨某个教授布置的变态作业，尹南山的心像泡在温水里，又暖又痛。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他身体的状况，医院的痕迹，治疗的声音……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破绽。但现在，听到许悠然声音里的笑意，他觉得这个险值得冒。

至少，此刻的许悠然是开心的，没有沉浸在被他“抛弃”的委屈和愤怒里，更没有笼罩在得知绝症的绝望阴影下。

又聊了十几分钟，直到尹淮在旁边用口型提醒他注意休息，尹南山才说：“我得去帮我哥忙了，晚上再给你发消息。”

“好吧。”许悠然有点不舍，但还算懂事，“那你忙，别忘了啊！晚上！”

“忘不了。”

挂断电话，尹南山握着发烫的手机，久久没有动作。窗外的阳光明媚得不真实。

“演得还行？”尹淮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

尹南山接过，一口气喝了大半，才哑声说：“他只是暂时相信了。”

“能信一会儿是一会儿。”尹淮拍拍他的肩，“对你，对他，都是喘口气。”

是啊，喘口气。尹南山想。在真相那沉重到足以压垮一切的帷幕最终落下之前，这偷来的、由谎言编织的平静时光，就是他能为许悠然，也是为自己，争取的最后一点温柔了。

只是他不知道，电话那头的许悠然，在放下手机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刚刚苏醒的城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尹南山的解释听起来合理，语气也似乎正常。但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水底细微的暗流，在他心底盘旋。太突然了，太……顺理成章了。而且，尹南山的声音里，似乎有一丝极力掩饰的疲惫，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深埋着的什么东西。

许悠然甩甩头，试图把这些疑虑甩开。他告诉自己，要相信尹南山。他说忙，就是真的忙。他说会联系，就一定会联系。

可是，为什么心里那个空洞，并没有因为这一通电话而被填满，反而好像……更空了？

他点开手机，看着那个刚刚通过话的名字，最后打下一行字，发送：

“那我等你回来。不管多久，都等。”

信息提示音响起，尹南山低头看去，那一行字映入眼帘。

他指尖颤抖，几乎握不住手机，巨大的酸楚和暖流同时冲撞着胸腔，让他猝不及防地红了眼眶。

他抬头，望向窗外刺眼的阳光，良久，才极其缓慢地，用一个“好”字，回应了那句他可能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