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视频通话,比往常都要安静。
许悠然趴在教室外的走廊栏杆上,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过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手机屏幕里,尹南山还是坐在那片永远不变的背景前——干净的墙面,整齐的书桌,光线柔和得像是刻意调整过,连一点多余的杂物都没有。
许悠然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久到尹南山都轻轻挑眉,语气带着惯有的散漫:“看什么?不认识了?”
许悠然收回目光,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敲了敲,像是在酝酿什么很重要的话。他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尹南山,你到底什么时候回重庆?”
这句话一出口,视频那头的人明显顿了一瞬。
尹南山握着手机的右手,指节几不可查地收紧,骨节泛出一点青白。那只手从几个月前就开始不对劲,起初只是轻微的无力,后来是隐隐的麻,再后来,是连握笔、拿手机都会钻心的疼。可他脸上半点都没露出来,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有点欠揍的模样。
“这边的事还没处理完,暂时回不去。”
他随口抛出一个早已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的借口,语气自然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又是暂时。
永远都是暂时。
许悠然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没有追问,没有质疑,没有闹脾气。
这段时间以来,太多不对劲的地方,他其实全都看在眼里。
尹南山再也没有出过新的动态,再也没有拍过身边的风景,再也没有让他见过除了那面墙之外的任何东西。每次视频,永远只露上半身,永远坐姿端正,永远光线刚好,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人入镜。偶尔说话间隙,会有极轻、极压抑的喘息,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不是傻。
相反,他太聪明,太敏感,太在意尹南山,所以一丁点不对劲,都能被他无限放大,在心里反复琢磨千百遍。
他隐隐猜到,尹南山在瞒他一件很大的事。
一件不能让他知道、不能让他分心、不能让他崩溃的事。
可他没有戳破。
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开口,那层薄薄的伪装就会碎掉,怕自己听到最不想听的答案,怕尹南山直接消失,连这点隔着屏幕的联系都没有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
晚风轻轻吹过,许悠然再抬起头时,眼睛亮得微微发颤,他望着屏幕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字一顿,认真得近乎虔诚:
“你说要和我一起上大学,做一辈子朋友的话,还算数吗?”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尹南山心上。
心口猛地一缩,密密麻麻的疼瞬间蔓延开来,连带着手臂上的隐痛都跟着加剧。他下意识偏过头,避开镜头,不敢去看许悠然那双太干净、太认真的眼睛。
他怕自己一看,就会忍不住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怕自己一松口,所有的坚持、所有的隐瞒、所有的硬撑,全都白费。
许悠然还在等。
安安静静地,不催,不闹,就那样看着他。
尹南山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轻得像一阵风,却异常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嗯。”
一个字,重若千斤。
许悠然的心轻轻落了一拍,他望着屏幕,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鼻尖发酸。他轻轻重复了一句,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所以,不管你去哪儿,我们至少还是朋友。”
尹南山喉咙发紧,干涩得发不出更多声音。
他只能再轻轻应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嗯。”
许悠然试图聊一点开心的话题。
“上次月考,你哥我全班前十,爽不爽?”
高三开学考成绩一出,许悠然直接大杀四方。
整个暑假被尹南山远程盯着死磕学习,他的名次硬生生往前冲了十几名。
高三重新分班,他运气好,还留在刘攀的班里。班主任刘攀看到他的成绩时,第一反应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发烧,那应该不是幻听。
又伸手探了探许悠然的额头:温度也正常啊,这孩子怎么净说胡话。
他是真没敢信,许悠然能进步得这么吓人。
视频那头,尹南山看着屏幕里意气风发的少年,嘴角噙着笑,一只隐隐作痛的右手却悄悄藏到了桌下。
“爽不爽?那就给我稳住,只有保持这个成绩,才有机会跟你哥我站到一个水平线上,懂?”
“切,少看不起人。等着,哥们迟早追上你。”许悠然半点不怵他那股压迫感。
摄像头拍不到的角落里,尹淮把尹南山那只微微发抖的手看得一清二楚。他故意走远几步,拔高声音,装出一副急匆匆的样子喊人。
“我哥叫我,先去忙了。等你刷完题再找我。”尹南山顺势收了声。
“OK,等着我惊艳全场吧!”
“嘟”的一声,许悠然干脆利落地挂了视频。
尹淮立刻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发酸的胳膊:“就不能躺着跟他聊?非要硬撑着坐起来。”
“他又不傻,一看背景就知道是病床。”尹南山借着力气撑起身,慢慢挪回床上躺好。
“行啊你,还专门给他搭了个背景板,藏得够深。”尹淮瞥了眼尹南山精心布置过的那一小块地方,忍不住调侃。
尹南山懒得跟他多掰扯:“他现在高三,正是得好好努力的时候,好不容易成绩上去了一点儿,免得因为我分心。”
所以他忍着疼,撑着精神,每天定点跟许悠然视频,盯着他刷题、背书、订正错题。语气要和以前一样嚣张,一样欠揍,一样高高在上,让许悠然以为,他尹南山还是那个轻轻松松就能考全班前十、永远站在前面等着他追赶的人。
为此,他特意让人在病房里布置出一小块像书房一样的角落,遮住所有医疗设备,藏好输液管,调整好光线,确保镜头里只看得到干净整洁的背景。
他要让许悠然安心。
要让许悠然毫无顾忌地往前冲。
“他现在好不容易冲到这个名次,不能分心。”尹南山的声音很淡,却沉得吓人,“等他高考结束,等他考上想去的大学,再说其他的。”
尹淮看着他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叹了口气,最终什么都没再多说。
他这个弟弟,从小就嘴硬心软,什么事都自己扛,如今更是把所有的痛、所有的怕、所有的绝望,全都藏在那副漫不经心的外表下,只把最坚定的方向,留给许悠然。
从那天之后,他们依旧保持着联系。
只是一切,都在悄悄发生变化。
尹南山开始不再接视频。
电话也常常响到自动挂断,再也没有人笑着骂他不认真学习。
到最后,连语音都没有了,只剩下冷冰冰的文字消息。
许悠然一开始还会执着地打过去。
晚自习结束,他一个人走在回寝室的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遍遍地拨通那个熟悉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一声,又一声,孤独得让人心头发紧。
可每一次,都无人接听。
隔了很久很久,他才会收到几条简短、冷淡、甚至有些不耐烦的消息。
“你不是说要考到一起吗?怎么不好好学习,天天问东问西。”
“我在补课,没时间接电话。”
“别老盯着我,先管好你自己的成绩。”
字里行间,全是疏离。
像是在嫌他烦,嫌他粘人,嫌他耽误时间。
尹南山怎么会嫌弃他烦人呢。
许悠然盯着那几行字,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摩挲,冰凉的玻璃触感抵着掌心,一点点凉到心里去。
他总觉得,这语气不对劲。
尹南山虽然嘴毒,虽然爱怼他,虽然总是一副拽上天的样子,却从来不会用这么陌生、这么冷淡的语气跟他说话。那种刻意拉开的距离感,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横在两人之间。
可他没有追问。
没有闹,没有吵,没有发一连串的消息质问。
他只是默默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重庆的夜空很少有星星,可他每次抬头,都好像能看到尹南山的样子。
他告诉自己,尹南山只是忙,只是在补课,只是压力大,只是像他一样,在为了那个约定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