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速平和,却自有分量,“你要是珍惜她,就早点把关系定下来,”她话音微顿,像是随口一提,“我可是听说最近有不少人在打听她,顾氏集团的大公子上周还特意托他母亲问过我。”
她轻叹一声,语气里有一丝无奈,“你们一天不定下来,我这边也不好替你把话说满,总不能逢人就说这是我儿子看上的准儿媳,你说是不是?”
欺负?
这个认知像一记无声的重锤,狠狠砸在薛引鹤心上。
连母亲都认定他会欺负她,可他分明给了她能力范围内最好的一切——优渥的物质、体面的社交、从不干涉的自由……他始终认为这些已是足够好的证明。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他所谓的“好”,竟与“欺负”无异。
“你倒是说句话啊?”陆安筠听着电话那端长时间的沉默,急了,“喜欢就好好的,别让人跑了,今天带着泱泱回来吃晚饭,听见没?”
“妈……”薛引鹤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听筒里是长久的沉默,仿佛在积攒说出下一句话所需要的全部勇气。
“我们分手了”五个字到底没说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薛引鹤轻声道:“她真的跑了。”
“什么?”
电话那头不出意料地传出惊呼,紧接着是陆女士拔高的、不可置信的追问声。
薛引鹤甚至没有听完第一个完整的问句,就像被烫到一般,近乎狼狈地挂断了电话。
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紊乱的呼吸声,生怕陆女士的电话再次打过来,他快速翻动联系人列表,找到谈从越拨了过去。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冗长的忙音。
薛引鹤蹙眉,点开朋友圈,第一条就是谈从越的动态:九宫格照片,背景是伦敦眼。
配文:【俯瞰伦敦,第九次求婚。】定位:英国,伦敦。
薛引鹤心头莫名火起。
是了,每月一次的“求婚纪念日”,呵,这次竟然跑去了英国?他明明昨天早上还在这里的!
语鸥在伦敦,谈从越和阮松盈也在伦敦,隋泱明早也要飞伦敦。
这年头怎么谁都往英国跑?
所以呢,两个闺蜜都齐了,很好!
一个荒谬又合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们去伦敦,真的只是巧合?还是……阮松盈特意飞去接应隋泱,而谈从越只是作陪?
这种被蒙在鼓里,仿佛全世界都知情唯独他不知的感觉,让他烦躁不已。
他手指快速滑动着列表,严珣和闻野的头像一闪而过,都是夜店的好搭子,若是以前,他或许会去喝一杯,用喧嚣填满空洞,但此刻,他连点开的欲望都没有。
他不禁有些困惑,自己以前怎么就对那种浮于表面的热闹每日不落、甘之如饴的?
最终,他的手指停在了“萧壑”的名字上。他是圈子里公认的痴情种,一个为情所困的“傻子”,为了个女人把自己搞得半死不活。
他以往跟萧壑的交情仅限于去他的燕飨吃饭,然而此刻却陡然生出一种近乎同病相怜的可笑感觉。
或许,听听另一个“傻子”的苦闷,也好过一个人在这里被自己的猜忌和回忆凌迟。他按下了拨通键。
半小时后,他到了燕飨,却没进包间,而是跟萧壑一头扎进了前台。
这前台设计得活像是旧时的当铺,岫岩玉云纹台面极高,里面的人能看清外间动向,外头的人却窥不见内里分毫。
他执意选这里,只因那些雅致包厢里,满是隋泱的影子,他宁愿躲在这格格不入的高台之后,也不愿被困在任何一个与她共处过的空间里。
萧壑T恤裤衩,顶着一头自然卷,随手在身后墙面一按,一块木质面板无声滑开,露出一面琳琅满目的酒柜,里头洋酒、白酒、红酒应有尽有,“随便挑。”
薛引鹤摇头,拉开一旁的茶桌,给自己倒茶。
“来我这都不喝点,那你来干嘛?”萧壑讶异不解,他身体前倾,仔细打量他,“看你这一脸……啧啧,欲求不满?你家隋医生又让你睡书房了?不像啊,她那么乖。”
薛引鹤指尖微颤,茶水晃动间几滴热水晃出,烫在皮肤上,他却仿佛没有知觉。
萧壑更加惊讶了,晃着酒杯道:“别啊,不会真被我说中了吧,我说薛二少爷啊,你在家还端着呐?男女之间那点事,多少要放下身段哄一哄,什么矛盾不能床头吵架床尾和的?”
“我们分手了。”
只经过两次练习,此刻竟就能轻飘飘地将这五个字说出来,薛引鹤心里五味杂陈。
柜台后陷入一片死寂,萧壑脸上的戏谑乍然冻结,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缓缓瞪大,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确认这不过是一个拙劣的玩笑,然而看着薛引鹤那平静无波却更显死寂的侧脸,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默默将手中酒杯放下,原本松散的身形也不自觉地坐正了些,半响,他狠狠抓了抓那头蜷曲的卷发,干巴巴挤出一句:“我曹,真的假的?”
薛引鹤不答,以茶代酒,碰了碰他放置在桌上的酒杯,一干而尽。
萧壑拍拍他的肩膀,端起酒杯朝他一举,仰头灌下半杯威士忌。
洋酒下肚,话匣子打开,萧壑一边安慰他几句,一边开始絮絮叨叨诉说那些他认为薛引鹤能够感同身受的求而不得的苦闷。
薛引鹤沉默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他忽然觉得,对方这喋喋不休的、充满具体细节的烦恼,虽然痛苦,好歹是鲜活的、正在发生的。
而他自己那份已经尘埃落定的失去,他连诉说的勇气都没有,心里只剩下一片无声的荒芜。
萧壑再次将酒杯倒满,酒瓶在薛引鹤面前晃了晃,“真不喝点?我说你都分手了还在这装什么二十四孝前男友呢?”
“她明早飞英国,我开车送她。”薛引鹤的声音异常冷静,只是僵硬的面部表情比哭还难看。
是的,他需要保持绝对的清醒,不是因为什么绅士风度,而是他必须确保明天早晨,他能稳稳握住方向盘,亲自将她安全送达机场。
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他的分手程序里,最后一道必须完成的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