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望朔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如同孤魂野鬼。
他感觉不到累,感觉不到悲伤,就连自己的一举一动,他也感觉不到。
他现在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这样也好。
不会痛,不会难过,只有无尽的虚无。
视野里出现一条长凳,顾望朔想都没想,就坐到那条脏兮兮的长凳上休息,他一向爱干净,但此刻,却像是看不见上面的灰尘一样。
他坐在冰冷坚硬的木板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就如同空气灌进并穿过他心里被挖开的大洞,呼呼作响。
天色渐暗,路灯渐明,顾望朔在长凳上坐了许久,长凳被捂热,紧接着冷风又将凳子和人一起吹得透凉,他的眼睛没有聚焦,铁灰色的眸子里空荡荡的,乍一看,与街边玩具店里售卖的了无生气的木偶似的,没有任何神采情绪。
他枯坐在那里,试图回忆他与何也过去勉强称得上温馨的时光,但他想了好久,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以前能轻松记起的、无比清晰流畅的画面,现在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碎片。
那些碎片四散在他脑海里,怎么都拼不起来,它们散落得东一块西一块的,光是寻找正确的片段,就耗尽了他大半精力。
但他还是努力地去回忆,想再感受哪怕一次曾经的温暖瞬间,可慢慢地,他连瞬间也有些记不清了,就连何也亲吻他时的触感,靠近时身上的洗衣液香气,他都捉不住了。
那些记忆像是沙子,顾望朔越拼命去抓,它们流失得就越快、越多。
这真是太可悲了。
顾望朔坐在长凳上,没来由绽出一个放肆的笑。
他珍藏了那么多年的回忆,到最后居然什么都没剩下。
这算什么?
算镜花水月?算癔想幻觉?
算了,想不起来也好。
想不起来,他更没理由去纠缠何也。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本就是由无数回忆情感构成的,没了一起相处的记忆,他又有什么资格说自己跟何也关系匪浅?
更别提。他还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
时至今日,顾望朔知道自己的病恐怕好不了了。
虽然他早有预感,但真到了这一刻,他还是有些感慨。
这种什么都感受不到的滋味还是挺难受的,就好像他生活在一片虚无里,无论做什么都没有意义。
不过,这也更坚定了他离开何也的决心。
他太了解何也了,何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心软最善良的人,他可以为了别人付出几乎一切,自己却只求一点点回报。
何也总是在自责内疚,把不属于他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可偏偏是这样的一个人,这辈子所求的居然是自由。
万一在何也面前发病,何也心软留下,岂不是要被他困在身边一辈子?那何也想要的自由,又要去哪里找呢?
他会死得远一点,不叫何也看见,也最好,永远别让何也知道。
希望何也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
一个月后,海城
“你说你,就非得来找虐?”
许言坐在驾驶位上,无奈地转头,看向鬼鬼祟祟缩在后排,正从窗户往外看的何也身上。
“我就看看,又不做什么。”
何也扒在窗边,只探出一点脑袋,紧张地四下瞟。
“你看人家订婚还有理了?你早点死心行不行啊?宋氏集团董事长的儿子要娶徐家长女的同城头条都在海城日报挂小半个月了,你瞎?”
“这跟死不死心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看一眼他订婚的样子。”
“得,你自己看着办吧。”
许言靠在驾驶位上,熟练地从遮光板缝隙里摸出来一支烟叼上,“别连累我被顾望朔那个疯子缠上就行。”
何也猛地回头,眉毛深深拧起,“别这么说他。”
“……行,我闭嘴。”
许言翻个白眼,在嘴边做出拉上拉链的动作,探身拿过后座上的纸巾盒,在里面掏了半天后,最终从一堆纸巾下翻出来一个精致的防风打火机。
何也目睹全程,叹为观止:“魏濯之管你管这么严?”
“你兄弟我三十岁之后就没正大光明抽过烟。”
许言摁动打火机,蓝色的火苗窜出来,徐徐点燃香烟的一端,说的话虽然带着不满,但语气却隐隐有点炫耀的意思。
“毕竟我比他大那么多,不活久一点,怎么陪他到老啊。”
许言吐出一口白烟,打开车窗,让丝丝缕缕的烟雾从窗口散出去,他百无聊赖地循着何也的目光一起看向酒店门口,瞥见一个倩影:“欸,那个姓徐的女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