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的震动从昨夜响到今天。

凌曜站在异国便利店的冷柜前，屏幕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血色的脸。他无视了裤袋里持续的嗡鸣，伸手去拿金枪鱼三明治。

掏出手机准备打开付款码，屏幕因新消息自动亮起——不是来电，是微博特关的推送。

他唯一特关的前队友，在一分钟前发布了新微博。

【@KFG-奇梦：走了很远，但有些人注定无法同行。感恩俱乐部，感谢不离不弃的粉丝。明年，我会带着大家的期望继续冲！[冲]】

配图是战队训练室的照片，阳光灿烂，一切如常。

而在这条微博的热评第一，被顶上前三的评论，赫然是：

【梦宝别难过！某白眼狼不配当队友！！！】

点赞 3.2万。

凌曜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拿起了三明治，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震动还在继续，屏幕执着地闪烁着【俱乐部-王经理】的名字。他掏出手机，指尖划过，直接挂断，然后利落地长按那个名字，选择了“删除联系人”。

世界清静了……吗？

他走向柜台，视线却不自觉地扫过街角——一张S赛巨型宣传海报斜斜挂着，一角剥落，在风里哗啦作响。海报上是本届冠军队伍狂喜的背影，而作为背景板被虚化、落败的，是自己。

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双过分冷淡的眼睛，此刻像背景板一样贴在异国的街头。

“凌、凌曜？！”

一个抱着纸袋的亚洲女生惊喜地叫住他，手忙脚乱地想掏手机合照，纸袋里的面包撒了一地。

“可以合个影吗？”

凌曜沉默地看着她，先她一步，弯腰利落地将散落的面包捡回纸袋。

“可以，”他做完这一切，才直起身，顺手拦了一下激动得忘了看路的女生，“小心台阶。”

合照时他依旧没什么表情。

女生却看着他，小声又急切地说：“你别在意网上那些话，我们、我们还有很多人都相信你！”

凌曜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直到女生走远，他才微微侧过脸，看向那张在风中狼狈作响的海报。

电子竞技，成王败寇。

而他现在，不仅是“败寇”，还是万人唾弃的“叛徒”。

他眨了眨眼，异国冬季的冷风，似乎比想象中更刺骨。

很快，在国内的某个社交平台上，一条定位在国外的帖子发布了出来：

【偶遇凌曜哥哥啦！本人真的好好看吖(*?^ )，素颜也超级显眼，大明星一样，在人群里一眼就认出来了！看起来有点疲惫，原来还没回国吗，可能是在散心？就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太萌惹，明年一定要加油啊，决赛太可惜了TAT】

凌曜不知道这条即将引发小小涟漪的帖子。

回到下榻的宾馆房间，随便热了热三明治，刚咬了一口，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敲门声。

“小曜，是我，张国强。”

凌曜动作顿了顿，起身开了门。经纪人张哥侧身进来，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黑眼圈。他看了眼凌曜手里廉价的三明治和桌上那瓶水，眉头拧得更紧，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俱乐部那边的电话，你都看到了吧？”张哥在床边坐下问。

凌曜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咀嚼着，算是默认。

“小曜，我知道你委屈，那录像断章取义，”张哥搓了把脸，“但舆论压死人啊！明年怎么办？他们现在在气头上，说的是狠话，但不可能真把你按在替补席看一辈子饮水机，薪资他们敢不发，我们就能告他！现在的问题是，你得先低个头，发条微博，认个错，哪怕是走个形式。”

“我没错。”凌曜打断他。

张哥被他这三个字噎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知道他天赋异禀，更知道他骨子里有多倔，认定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张哥又急又气，血压飙升，“这是行业规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再说了，服个软能怎么样？”

凌曜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将包装纸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角落的垃圾桶。他走到气得直抚胸口的张哥面前，伸出手，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揉了揉张哥有些稀疏的头发，语气是罕见的温和：

“不好意思，让你担心了。”

“算了，我替你看看舆论，手机给我——”

凌曜递出自己被消息轰炸一天、电量见底的手机。

“你这个自理能力，唉！”张哥认命地接过滚烫的手机，插上充电器。开机，解锁，微信图标上的未读消息数字触目惊心。他点开俱乐部头像的对话框，最新几条语音消息自动外放了出来：

“凌曜！删我？！你牛逼！有本事这辈子别回俱乐部！”

“我告诉你，联盟里已经没人敢要你了！你不回来，就等着烂在替补席上吧！”

凌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骂的不是他，他拧开冰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张哥点开微博，被私信的数量震惊了一下，饶是自己这个年过四十、什么场面都见过的中年人，也为这些消息感到惊心。

“你没看私信吧？”

凌曜已经打开了电脑，屏幕启动的光把脸映成蓝色：

“看过了，今天上午看的。”

张哥：？！！

消息清过一轮了，竟然还有这么多？

他知道凌曜收到这么多网暴信息，心情肯定不好，干巴巴地安慰了一句：

“都是互联网的电子垃圾。”

他决定为这个年轻人分担点什么，比如，挑出支持凌曜的正能量私信读给他——

这位赶不上潮流的经纪人，努力忽略那些不堪入目的人身攻击和辱骂，试图在垃圾堆里翻找能称之为“支持”的只言片语。

“咳咳，”张哥清了清嗓子，“这条不错啊——”

“‘凌曜加油，自从s赛开打我就被你的操作征服，我也是一个老刺客玩家了，真羡慕，好想沾沾你的升职气……’”

凌曜敲击键盘的声音顿住。

张哥的声音戛然而止，老脸一红，终于反应过来这句话似乎不是字面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