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鹰卫大牢中,蓝昭明靠着墙端安静的坐着。自从蓝宗平来到安致府,加在他身上的刑罚停了。可此刻衣衫上还残留着血渍和汗渍,黏黏腻腻的很不舒服,那些被鞭子抽出的伤口已渐渐愈合,但被牢中冷风一吹,便又开始作痛,每动一下都是折磨。右手麻木的失去了知觉,让他的头脑都跟着变得迟钝起来。日夜颠倒,他已经算不清过了几日了,只觉得面对着四面空墙,每一刻都是难捱。
蓝昭明苦笑着仰头,双目探向监牢外唯一一扇能投进阳光的高窗:“铁鹰卫的刑罚,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若再多几日,我怕是都得招了。房兄,你那时到底如何扛下来的……”话没说完,他愣了愣,将低下头去,微微阖上眼睛。
牢房另一边的通道方向,传来些微响动。他抬了下眼皮,却没打算理会。蓝宗平是不会在这个时辰来看他的,这会儿会出现在他面前的,无外乎是黄明先和池靖锋。他已经厌倦了面对他们虚伪的嘴脸和说辞,连敷衍都懒得敷衍。
脚步声停在牢房前,蓝昭明装作睡着了,就等着对面的人先开口或是干脆转身离开。
然而牢门之外却没有动静,只传来一声轻唤。
“蓝公子。”
蓝昭明呼吸一滞,浑身一个机灵,霎时睁开眼看向铁栏之外。
牢房外站着的不是黄明先和池靖锋,却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苏婉禾?”他震惊的不能言语,愣愣的看着栏杆之外的人。欲开口说些什么,苏婉禾身旁一名铁鹰卫道:“快些,只有半刻。”
蓝昭明瞥了那铁鹰卫一眼,认出那是池靖锋的人,顷刻将所有言语吞了回去。
苏婉禾的眼神软了下来,在他身上来回打量,慢慢浸湿了眼眶。
蓝昭明看在眼里,一股火登时冲倒头顶,对那铁鹰卫喊道:“你们将她带进来做什么?我早就说过私铸钱的事与她没有关系,我们之间已经解除婚约了。”
那铁鹰卫冷冷回道:“蓝公子误会了,是她求着池大人要见你。”
蓝昭明吃惊的看着苏婉禾。
铁鹰卫催促道:“有什么话快些说吧,这里不能久待。”
苏婉禾含着泪点点头,走到铁栏外。那铁鹰卫就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
苏婉禾在栏杆前蹲下身:“蓝公子,你好不好?”
眼前的蓝昭明,是苏婉禾从未见过的狼狈模样。散乱的发,模糊不清的脸,布满血迹的衣衫,还有那条垂在身侧不能动弹的右手。铁鹰卫刑讯,她早有耳闻,只是未曾想到蓝昭明如此身份也会遭到这样的对待。条条伤疤狰狞的穿破衣衫,将他整个人的气力抽干了一样,再不复往日那般神采。目光所及的每一处伤痕都好似针尖,刺痛着她的心。她鼻头一酸,眼眶越发热了。
蓝昭明挪过去,还没等她再说什么,劈头便是一顿厉声训斥:“你来做什么?不是说回去锦安吗,为何回来安致?我的事与你没有关系,赶紧走!”
虽是责骂之语,但却没能入了苏婉禾的耳。她此刻一双眼睛全在蓝昭明身上,方才离得远未曾看清,这会儿蓝昭明近在眼前,苏婉禾才将他面容看的真切。没有血色的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污渍,遮住了原本的容颜,青白干涸的嘴唇正微微颤抖,声音嘶哑非常。
她咬着嘴唇,只是默默看着他。
见她呆呆的样子,蓝昭明声音又高了几分:“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这里哪里是你该来的地方,你……”
“为何与我解除婚约?”
苏婉禾只轻轻问了一句,便让蓝昭明所有的责骂消失了。
“还能为什么……”他吞了吞口水,好让方才扯力的嗓子稍微舒服些,“我与你之间并无情分,当初不过是情势所逼,苏小姐不也是如此说的?既然如此,何必还要纠缠?这事如今已经定了,你我从此便是陌路。你也不必去见我爹,我爹是不会见你的。诚国公府不是你苏家可以高攀的起的,你若不甘心……”
苏婉禾吸了吸鼻子:“我知道了,我不会与你纠缠,也不会去见诚国公。”
“那就快滚!”
苏婉禾愣在原地,睫毛颤动几下,泪便夺眶而出。伸手抹去泪,她将目光撇向一侧,细声回道:“我知道了……”
蓝昭明的话停在喉间,这正是他想要的,然而看到苏婉禾失魂的样子,心中一阵翻腾,刹那间涌出许多言语,却一句也不能说出口。他咬着牙歪过头,也避开她的视线。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道铁栏,互不相望,也不交谈。牢房中一阵寂静。
时间渐逝,日光渐弱,牢房中光线越发昏暗。不能生火,青色的石砖看着比秋日的风还冷。
苏婉禾抬头望向监牢四面高墙,而后她从怀中掏出一只银制的香盒,才将盒子朝蓝昭明的手边送了送,铁鹰卫一把将盒子夺过去,将香盒打开仔细检查一番,见没夹藏什么东西,才将盒子还给苏婉禾:“东西给了就快走。”
“好。”苏婉禾将香盒放在地上,对着牢中小声言语,并不期望听到回答,“牢中潮湿,这是我亲手制的香膏,对你伤口有好处,算是我报答诚国公府曾经以礼相待的情谊。”她站起身,看了蓝昭明一眼,在铁鹰卫的护送之下离开了监牢。
直到听到脚步声消失在牢中,蓝昭明才将头转过来。他望向通道的尽头,已是空无一人。视线下移,那只银制香盒静静躺在监牢之外。
“苏婉禾,你为何回来?”
他将手伸出铁栏外,将那只香盒拾了起来。触手冰凉的香盒握在手里竟有一丝暖意,他挪回监牢中那个角落,将香盒打开。回到流霞居的雅间之中,已至黄昏,不知是否沾染了夕阳即逝的哀愁,苏婉禾她脑中不停浮现出蓝昭明方才的样子。她的手紧紧攥在胸前,只觉得眼眶酸楚。
灯火初上之时,一个熟悉的人影自街边一闪而过,进入了流霞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