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如仪问道:“周衍荣说的那些话你以为如何?”
蓝昭明摸摸下巴,若有所思:“这周衍荣肚子里的东西还没吐干净,他必定还知道什么,否则不会找上苏婉禾。他说那些话,分明是要苏婉禾劝我远离铁鹰卫,只是碍于他眼下的处境,又或许是铁鹰卫大牢里走了一圈,让他有了顾忌,不便直言。可是会是谁呢?安致府这几个人……冯新本不是安致府铁鹰卫,应当无关,何文逸一直置身事外,他是个不愿惹事的……”他摇摇头,“想不出会是谁,我还是盯着周衍荣吧,找机会套套话。”
房如仪点点头:“好,那营中事务交给我,安致府铁鹰卫,我比你熟悉。”
“行,就这么定了。”蓝昭明挥起马鞭,“走吧,证据的事需告诉张兄知道,回营之前我们再好好筹谋。”鞭落,骏马扬起马蹄,急奔而起。
房如仪策马跟了上去,与蓝昭明一同,朝着郊外林中而去。
一缕晨光透过窗棱照在帷帐上,苏婉禾缓缓睁开眼,嗅到周身淡淡的清香。她坐起身,望着窗外陌生景色,有些恍惚。
“小姐,你醒了?”丹儿推开门,走到床边撩起帷帐。
“丹儿?”苏婉禾盯着自小陪伴她的婢女看了好一会儿,好似不认识她一般。
她迷糊的模样将丹儿吓了一跳:“小姐,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苏婉禾这才回过神,笑了一笑:“没有,我没事。”对了,她并非是在安致府的客栈之中,而是已经回到了锦安苏府。安致府中所发生的一切,如今想来恍若隔世一般。
“什么时辰了?”
“小姐放心,老爷和夫人还没起身,少爷也是。”
苏婉禾点点头,起身梳洗,穿上最爱的一身水蓝色衣裙,信步走到院中。院落之中山石、树木一切如旧,落在故人眼中,不改半分颜色,只是如今她心境不如从前,总觉得绿树添碧、红花染朱,更显美艳。
她这厢还未欣赏完一院景色,管家兴伯便进了院门:“二小姐,车备好了,老爷说,可以出发了。”
“好。”苏婉禾拾起桌上的香盒,想要离开,无意中瞥见挂在案旁的那根马鞭。粗制的鞭身垂着一条马尾一样的鞭子吊在半空,与她这秀气雅致的闺房布置很不相称。
她眼神暗淡了片刻,便转身离开了。
秦水河畔,一架马车顺河而下,朝着西山的方向缓缓驶去,最终停在西山脚下。
苏婉禾跟着父母家人一同,登上西山山腰,那里的一座坟茔,是他们今日的终点。
苏如训夫妇亲手摆上祭品,一家人立于碑前。
爱女苏倩和之墓。这几个字,仍旧静静的刻在墓碑之上,只是添了些尘泥。
苏如训望着墓碑,缓缓道:“倩儿,爹娘今日来,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当年害你的凶手已经被抓住了,秋后伏法,你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他说着,伸手拂去碑上尘土,指尖在冰冷的石碑上微微颤抖。
林清微低下头,拭去脸上泪痕。苏瑜亦是满目悲伤。
苏婉禾站在父母及弟弟身后,就这样静静注视着墓碑。记忆之中那个模糊的影子映在墓碑上,渐渐褪去了阴霾。
一瞬间,苏婉禾垂下泪来。十一年了,忘了从何时起,无数个夜晚,苏婉禾忆起她,都只剩模糊的影子,看不清面貌。她以为自己早就忘却了苏倩和的样子。然而此时此刻,苏倩如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清晰无比。她永远停留在了十六岁来临前的夏日,却仍如此鲜活。
“姐姐……”她微微张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默默呼唤着她。
“婉儿……”
闻得有人唤自己,苏婉禾循声望去,便见苏如训、林清夫妇满是担忧的看着她。
“爹爹、娘亲,我没事。”她抹了一把泪。
苏如训道:“我们该回了。”
苏婉禾舍不得:“爹爹,女儿有些话,想对姐姐说。”
苏如训与林清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我们在山下等你。”言罢,两人一起转身下了山。
苏瑜跟在父母身后,走过苏婉禾身边,回身看了他一眼,平日对苏婉禾冷言冷语的他,竟然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墓碑之前,只余下苏婉禾一人。她一步一步走到碑前,伸手抚上碑身,嘴角在笑,眼中却是泪。
“姐姐,对不起,我早该和爹爹娘亲他们一起来看你,可是却拖到今日。”她抚过碑上苏倩和的名字,“真凶即将伏法,愿你泉下有知,能够安息。”
泪水模糊了视线,苏婉禾的心默默决堤。很多年前,她曾经想象过今日的场景,当她抓住了当年的凶手,告慰亡者之时,她该是如何释然。然而如今,当想象中的一切成了真,她却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这份心情。悲伤似乎比释然更深,无法排解。
她将头抵在墓碑之上,不断重复:“姐姐,对不起,当年都是我任性。姐姐,你能不能原谅我,能不能原谅我……”
然而日暮之下、孤山之中,无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