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出真假?”蓝昭明问道。
“看不出。”苏婉禾道。
蓝昭明又放了一枚铜板在掌心,将手朝苏婉禾的面前送了送。
“看得出吗?”
苏婉禾凑近了,蓝昭明手中的几枚铜币,颜色、形状,上面的花纹刻字,都没什么不同,但若是仔细分辨,可以看出最上面的那一枚的边缘,比其他几枚更加规整,上面的字也更清晰。
“看出来了。”
仿制的钱币工艺粗糙,单看看不出什么,但稍作对比,还是可以辨认的。她可以确定,这钱与她在赌场中见到的相差无几。苏婉禾的心口一沉。她之前从未细想私铸钱之事,没想到这私铸钱仿的如此逼真,光是看形制,连她这样细心的人都险些错认,更何况是余婆这样的老人家了。
蓝昭明将钱币收起来:“这些私铸钱已经流到市集上了。”这比他与房如仪想的还糟。
想起白日里房蓝二人说的话,苏婉禾默默不语。
蓝昭明只觉得,事到如今,他再没精力与苏婉禾周旋,不如将事情摊开来说清:“你如何想我都不要紧,但房兄不是仗势欺人、中饱私囊的人。”
他顿了顿,道:“铁鹰卫一直向商铺收常例钱,这事在安致府中不是秘密。那间药铺一直打点的人是徐敏,就是你那日见到那带头查药铺的人。药铺掌柜知道冯新来巡营,见巡查使在府城,知道常例钱的事不能拿到明面上说,他想省些银子,因而有半月未曾孝敬徐敏。徐敏本来不满,但又不敢发作。那掌柜的察觉到了,又见那妇人用私铸钱买药,便让伙计对徐敏说,这半月是有人私铸钱和假宝钞充数,害得他没钱孝敬。又说若能从妇人口中审问出私铸钱的来历,是大功一件。徐敏才动了心,抓走那妇人想要审问。”
他继续道:“周衍荣是个聪明人,一眼看出掌柜的私心,他不想事情闹大,所以告诉了徐敏,掌柜的就被徐敏记恨上了。房兄早就知道徐敏和药铺掌柜之间的事,也明白这事真相,是他和周衍荣一起劝徐敏将妇人放出来的。可是徐敏不甘心被骗,于是上门教训了那掌柜的一顿。房兄是送过那孩子回家后才发现的。他劝徐敏先将这事搁下,免得被冯新知道这事。后来徐敏也怕这事被掌柜的抖搂出来,就私自做主将人送到了府衙,就是你我那日见到的。你在街上听到那些,我猜是路人见房兄进了药铺胡乱猜想的,毕竟药铺一直受徐敏庇护,猛地被封,任谁都会觉得是房兄的缘故。房兄不解释,有他的原因。”
他说着,将一张字条递给苏婉禾:“你那日说想见妇人和她孩子,是听了传言,怕房兄为难他们吧。这是那妇人的住处,你自己去看吧。至于那掌柜的,他还在府衙。”
苏婉禾的心好似泛起微波的湖面,被猛然投入一块巨石,激起层层涟漪。她接过那张字条,垂头看着。原来是她错了吗,房如仪从没做过以权谋私的事。这会儿心中疑问消了,她感到蓝昭明和房如仪所说的话并非危言耸听,他们的考量都是真的。而她之前却全没细想私铸钱的危害,固执己见的将他们的话当做了搪塞自己的借口。
她心下惭愧:“对不起……”
蓝昭明苦笑:“苏小姐,你的道歉我听得耳朵生茧了,我蓝昭明不敢承受。铁鹰卫名声不好,你要如何想我也管不了,我不指望你相信我。交易,只要你记得这件事就好。”
苏婉禾微微点头。
屋里传来几声咳嗽,苏婉禾立时站起身走向屋内。
傍晚,苏婉禾为余婆烧水做饭,看护祭品和蜡烛,陪着余婆直到黑夜。担心老人家身体,苏婉禾劝慰老人休息,余婆却不肯,只在灵前默默垂泪。
苏婉禾于心不忍。直到蓝昭明提出要替老人家守灵到第二日,苏婉禾又以第二日要为余伯下葬为由劝了几句,余婆才勉强答应回房休息。
苏婉禾将老人搀扶回房间,替老人收拾好床铺。
“婆婆。”苏婉禾将自己的声音压的极低,生怕惊动了眼前人。
余婆浑浊的眼睛看向屋外,不知在探寻什么。
苏婉禾小心的将她从椅上搀扶起来,安置在床铺上。
“婆婆,你歇歇。我就在这里陪你。”她坐在床边。
余婆干枯的手掌搭在她的腕上,今日第一次对她开了口:“好姑娘,辛苦你了。”
那声音嘶哑的好像被火焰燃尽的木柴,在即将熄灭的烈焰中噼啪作响。
苏婉禾心里揪的难受。她伸出手,抚过余婆的手背,希望能够安抚伤心的老人。
余婆感觉到了,抽泣几声。
“婆婆。”苏婉惊慌的不知所措,急忙扶着老人摇摇欲坠的身子。
“都怪我,都怪我。”余婆低声哭泣,“我老眼昏花了,连铜钱都认不得了,收了假的。我和老头子一辈子清清白白,却让人追上门来,骂我们黑心。”
苏婉禾安抚老人的手一顿。
“我怎么这么不长眼。”余婆哭着道,“好容易织好了布,想买副好药……我怎么这么不长眼。”她不断重复着,好像只要不停认错,便能改变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苏婉禾抚在老人背上的手微微颤抖。
“这些私铸钱一旦流通到百姓手中,你想过后果吗?”
白日里,蓝昭明的一问好似一块大石,重重的的锤在她胸口。
“都怪我……”
苏婉禾扭过头,不忍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