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是诚国公蓝宗平的寿辰。
每年五月十五一过,诚国公府都会提前为家主生辰布置门庭。大门旁都会早早挂起两对八角彩灯,门外点缀各色牡丹,配上绛红次绸缎带和珠花绿翠点缀,华丽非常。
苏婉禾特地算了时辰,巳时一刻出现在诚国公府大门前,身后跟着婢女丹儿,还有两个仆人抬着一只箱笼。这时辰,诚国公应当已经结束了梳洗早饭,离午饭尚早,应是闲时,正是会客的最好时间。
门口通传的仆人很快回到大门前,毕恭毕敬的将苏婉禾迎进了府门,带向府中会客的正厅。
这是苏婉禾第一次踏进诚国公府。她从前总听锦安府内的百姓议论,诚国公府内奢华无比,七进七出的院子,占了整条街。红木琉璃瓦的屋子,华贵非常,院内有两座花园,种植的都是九省内稀罕的花草,每一座都有二十几名仆人专门打理,连修砌池塘用的都是汉白玉。
她从府门一直进入会客厅,经过三扇内门,虽然未见得府中花园,但看四周连廊画壁精巧绚丽,料想府中全貌,应不比百姓口中传言的差。
到了会客厅,厅中早早有人等着,是一对年轻夫妻,男的稳重、女的秀美,苏婉禾料定这便是蓝蔚明夫妇。
果然,引着她的仆人到了厅中,对着那对夫妇施礼道:“世子,夫人,苏小姐到了。”
蓝蔚明挥手摒退下人,招呼苏婉禾:“苏小姐。”
苏婉禾施礼,命家仆将箱笼放在厅外院中:“世子,我未曾下帖,仓促来见,望世子和夫人不要介意。”
蓝蔚明上次去苏府下聘,未能得见苏婉禾,本有些遗憾,今日难道有这机会和她面对面,便仔细打量起眼前人。
果然如同蓝宗平说的一样,样貌是一等一的,礼数也周全,人看起来娴静稳重,行事不疾不徐,这样温水一样的性情配蓝昭明这种大大咧咧的人正好。说不定将来,她真能和缓自己弟弟的急躁,让他少些放浪。
他因而并不觉得她唐突:“苏小姐见外了,你我本是一家人。”他看了看院中的箱笼,道,“不知苏小姐来是……”
苏婉禾回道:“我知晓诚国公的寿辰就在月末,我不便出席生辰宴,这是我为国公爷备下的贺礼。”
蓝蔚明明白过来。虽然苏婉禾与蓝昭明已经许了亲,但诚国公生辰宴上大都是府内官员,她一个姑娘家自是不方便露面。但既要成为一家人,就要尽到孝心。如此,在生辰宴前送来一份贺礼,表了为小辈的尊敬,也全了礼数,苏婉禾思量的也是算周全。
“让小姐费心了。只是家父一早外出了,所以无法当面感谢小姐。”蓝蔚明觉得,苏婉禾日后说不定是持家好手。
“这是我分内之事。国公爷是长辈,我何敢让长辈谢我,国公爷不嫌弃我的礼物寒酸也便罢了。”
“怎会,贺礼,贵在心意。小姐的心意,若是家父知道,定然欣喜。你放心,等家父回来,我必当转达。”
苏婉禾顿了顿,道,“那日世子至苏府,我有事不在……”
蓝蔚明以为她疑心他受了轻慢:“我知道小姐素喜制香,听闻千香楼的斗香会就在下月,想来是有事要忙。”
苏婉禾点点头,道:“世子留言与我父母,说是婚礼之期,由我择选。”
“正是。”蓝蔚明道,“全由小姐做主。”
苏婉禾道:“既是两家大事,应当两家都满意才好。因此我想,也询问下蓝二公子的意思。”
蓝蔚明这下有些吃惊,没想到苏婉禾还愿顾及蓝昭明的想法。他与妻子阮芸对视一眼,道:“我去找舍弟,小姐在此稍坐坐。”言罢起身,才走到厅门口,便见一个影子从内门里闪出来,腰上别着铁鹰卫的旗刀,摇摇摆摆,毫无仪态可言。
“二弟!”看不得他的懒散样子,蓝蔚明一声喝住他,忽然想起苏婉禾还在厅里,于是放缓了声音,“何处去?”
“铁鹰卫大营啊。”蓝昭明回完,忽而发觉厅堂里有人,不由得停下脚步,向内看了一眼,“有客人?”
若不是顾着苏婉禾在,蓝蔚明恨不得学蓝宗平一脚踹在蓝昭明身上。他快步走到院中,一把将人拉过来:“缓些再去,先商量了要事再说。”
“什么要……”蓝昭明一脚跨进厅堂,看清了厅里的人,霎时愣住了。
“苏小姐有事与你商量。”蓝蔚明将蓝昭明按在苏婉禾身旁凳上。
蓝昭明一脑门子官司的样子,摸不着头脑。
阮芸见他模样,掩面一笑,站起身:“你们二人的大事,你们商量就行。”说完,将在一旁好奇看着的蓝蔚明拉出了厅堂。
厅中只剩下苏婉禾和蓝昭明两个人。
苏婉禾衣袖下的手紧紧拉着。那日回到家,她看到了诚国公府抬来的一屋子聘礼,还有那张聘书,宛如身在梦中。一百二十只箱笼,就连当初蓝蔚明聘娶礼部侍郎的千金阮芸,也没有这样的排场。她从前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婚配会是何情景,见了如此阵仗,听着府中下人们交头接耳的议论,她只觉得自己彷佛在旁观别的人婚事。
……两心相悦……那日,她瞥见聘书上这几个字。
何其可笑。外人看来一桩歪打正着的良缘,其实只是假象。她心中明白,蓝昭明是迫于外界议论,为了诚国公府的名声不得不提亲,这点,蓝昭明自然也明白。而她,在蓝昭明眼中,也是怕流言纷扰才妥协于他。其实他们二人之间,哪里有半分情分。
此刻两人同处一室,对彼此态度也十分清楚,又各怀心事,便好似两个陌生人一般,好不尴尬。
但这出两情相悦的戏码,他们都得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