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诺德经理似乎是除了馆长,在画廊里最权威的存在,可他所展现出的实力又出奇的平庸,甚至连异化程度都不如其他画家。
他在画廊拥有极高的话语权,同时弱小又无能。
甚至于,只有阿诺德经理能打开古纳格画廊的大门。
只有他能触碰到馆长的这具躯壳,馆长似乎格外地……
“偏爱”他。
当时白砾便猜想,或许,这代表阿诺德也是污染源的一部分。
又或许,通过馆长对阿诺德经理的重视态度,阿诺德甚至可能是存放着污染源的核心的容器。
如今的这一切,证实了白砾的想法。
……
馆长的身体腐败得更快了,半边肩膀塌下去。
他抱着阿诺德,脱力地喃喃道:“阿诺德,再没人能理解我了”,他望向白砾,“我很快就去陪你,他们……”
馆长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抬了起来,只轻轻一挥,一股无形的气流便在工作室里漾开。
白砾最先感觉到变化,颅内的大脑猛地安静下来,她诧异得望向馆长。
吉迪恩也闷哼一声,他撑着墙面坐起身,惊疑地看向馆长。
馆长语气里竟掺了点近乎悲悯的自得,“我只是想要帮助你们,施展你们的才华,我不是杀人成瘾的刽子手。
“我快消亡了,我留你们几人一命,只希望你们这些画家,离开这里之后,能传扬我的想法,总归……会有人理解我的。”
“什么想法?”白砾眯起眼睛看着他。
馆长怜悯地看向这两个天资愚钝的画家,施舍着自己临终前的真理。
“我经营画廊的方式没有做错,联邦那些传奇画家,哪一个不是踏着坎坷过来的?唯有熬过常人不敢想象的苦难,才能创作出人类艺术的奇迹!”
“苦难,你也配提苦难?”坐在地上吉迪恩的声音因痛苦而微微发颤,“那些传奇画家是把对生命的感悟与敬畏投入在创作中,而你呢?”
吉迪恩指向地上的黄毛的尸体,又指向手臂白骨外露的小黑。
“你所谓的苦难是把活生生的人变成你创作的祭品,这不是苦难,是谋杀!他们的艺术是触动人心,而你的,令人作呕。”
他斩钉截铁的说道:“你已经不会画画了。”
馆长浑浊的眼球猛地收缩,厉声辩解:“你胡说,我只是在探索新的创作风格!”
白砾冷笑一声,她怜悯的说道:“你不是,你只是一个困在执念里的疯子,一个躲在天才壳子里的懦夫。”
馆长嘴角那抹淡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狰狞的愤恨:“是我想困在这个壳子里吗?是他们把我锁进了天才的壳子里。”
他猛地抬手,溃烂的指尖指向自己,“27岁!我当年才27 岁!就凭着我创作出的作品,把当年连门脸都快塌了的古纳格,硬生生抬成了镜海市的顶尖画廊!
“可从那天起,从那些观众到业内人士,所有人眼里只看得到这个天才的名号!
“他们要我永远拿出配得上这个标签的东西!永远要更惊世、更出格!”
他的声音里满是疲惫的绝望,“我已经被无休止的创作榨空了。
“最可笑的是,我见到了真正的天才。那一刻我才惊醒,原来天才,不是我一个人的专属称呼啊……”
他的身体已经瘫软在了地上,他抬起头,语气充满了怨恨与不甘,“我下定决心,我要成为别人提起天才时第一个想到的名字!”
白砾的身体因浑身滚烫而微微发颤,“可是,你根本没力气再和那些人比了。”
馆长的声音陡然拔高,仿佛回光返照,他带着歇斯底里的执念。
“我可以!我能激发出我所有的灵感,我会成为全联邦、全联邦最优秀的画家!”
吉迪恩说道:“你已经是镜海市最有名的画家了,甚至有人一辈子都达不到你的高度,你何必如此偏激?”
馆长无情的嗤笑一声,“他们?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我的精力。”
白砾的语气平缓地说道,“我就你眼中资质平庸的垃圾画家,没有你的天赋,画不出什么精彩的作品。”
“你也认为自己是平庸的?”馆长猛地睁大眼睛,脖子微不可察地往前倾了倾,语气里的惊讶混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嘲讽。
“你宁愿承认自己平庸,也不肯再拼一把,把那些人都压下去、站上顶端?”
“是,我就是平庸的,而且我还是个不求上进的画家。”白砾轻轻勾了勾嘴角,平静的凝视着他。
馆长的身体已经快要分崩离析了。
“但我从不觉得承认平庸是一件可怕的事,这世上永远有人比我有天赋、比我更努力,比我更优秀,可那又怎样?”
她眯起眼睛,惬意享受着身体的疼痛与胜利的愉悦。
“我如果是个画家,我就要当一个小垃圾般的画家。我只画,我想画的。
我只过,我想过的生活。
哪怕得不到别人的尊重与钦佩。在我眼里,谁也无法超越我,谁也,无法取代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