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长顶着一双没有眼皮的滚圆眼睛，眼球微微震颤着，就那么愣愣地看着白砾。

关于他奉若神明的那套苦难理论，突然卡了壳，转不动了，仿佛白砾的话语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白砾听见自己的头内传来铁锤敲击声，是她的脑子开始自发的凿颅骨壁。

她无法抑制的发出轻微的喘息声，艰难的说道：“还记得你最开始创作的初衷吗？还记得你完成一幅作品的心情吗？还记得那时的你，是怎么欣赏自己的作品吗？”

馆长那双浑浊无光的眼睛里，突然晃过一道模糊的光影。

曾经的他，将作品视为自己的孩子，他发自内心地热爱画画，也热爱在画布上肆意挥洒的自己。

那他最开始创作的初衷是什么呢？好像仅仅只是，他想画一幅自己喜欢的作品。

就为自己喜欢，就为自己喜欢……馆长的表情怔住了。

白砾放缓了语气，“你早就累了，还不肯承认吗？放下你的执念吧，你该去向那些人赎罪了。”

馆长那双没有眼皮的眼睛里，泪水突然大片大片地涌了出来。

他抱着阿诺德经理，哭得像个愚蠢的傻子。

没有任何预兆，馆长、阿诺德经理，连同周围几个木然的画家，还有躺在地上早已没了气息的黄毛，全都骤然化作泛着微光的齑粉。

空气中仿佛残留一声轻叹。

与此同时，笼罩着古纳格画廊整栋建筑的污染屏蔽力场，也从穹顶顶端开始，像融化的积雪般缓缓往下消退，露出外面真实的天光。

镜海市三级污染域——古纳格画廊，终于随着污染源执念的消解而终结。

白砾疲惫地侧过头扫了一眼，地上的小黑和黑皮青年仍躺着，不知生死。

她脱力般瘫坐在地，浑身被汗水浸透，防护服紧紧地粘在皮肤上。

吉迪恩手腕一翻，扫了眼腕上的污染度手环 ——51% 的数字清晰刺目。

这处污染域的凶险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自加入总署那天起，他还鲜少被逼到这般进退维谷的境地。

他松了口气，目光转向白砾时，眼底不自觉浮起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白砾侧脸的线条流畅，标准的眉骨撑起温婉的皮相，高挺的鼻梁却又添了几分锐利。

吉迪恩耳边忽然回响起她方才的话，“是，我就是平庸的”，与眼前这张脸重叠在一起，让他喉头一阵发紧。

“你一点也不普通”，吉迪恩的声音带着沙哑，却格外认真。

“你很耀眼。”

白砾闻言，轻哼一声，语气里却满是理所当然的傲气：“当然，还要你说，本人就是耀眼。”

她摇摇头，叹息道：“唉……没办法，本人就是光芒太盛！无法掩盖啊！”

吉迪恩陷入了沉默。

吉迪恩确认她状态稳定后，他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疲惫感瞬间涌了上来。

他索性靠在身后的画架上，闭目养神起来。

“吱呀”一声门被猛地推开，几名身着总署作战服的人员立刻端着电磁枪冲了进来，枪口平举，目光锐利地扫过画室每一个角落。

紧随其后的医疗人员脚步急促，抬着折叠担架快步跟进。

白砾原本紧绷着支撑到现在的意识，看到熟悉的总署作战服，瞬间就松懈下来。

她眼前先是一阵发沉，接着便开始模糊，只有几道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在视野里越来越近，下一秒，她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白砾的意识开始回笼，她动了动手指。

最先感觉到的是浑身肌肉传来的酸胀感，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

她缓缓睁开眼，清洁仓洁白的内壁上闪着柔和的指示灯，熟悉的环境让她紧绷的神经先松了半分。

她侧头看向内壁的操作面板，屏幕上显示污染度：2%。

她抬手摸了摸之前受伤的眼睛，伤口已经被细心处理过。

白砾现在感觉眼球深处仍残留着被强行挤压的酸胀感，眼周的肌肉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细密的痛。

她有些心有余悸，闭上了双目。

过了片刻，清洁仓的舱门伴随着轻微的液压声，缓缓向两侧打开。

常规污染治理部的医疗室，常年有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吉迪恩正坐在不远处，他的面前放着一个光脑正在敲击着，白砾估计是这次任务的述职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