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云涣强自压着自己的声音不至于太高,可话里带着浓厚的情绪,音量一句大过一句,惹得远处杨府的下人都禁不住偷看。
这一番明晃晃的指责和质问之下,裘止低头,启唇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有哑声一句:“抱歉,是晚辈的错。”
是他的错。
他不该在陶千照旧伤没好的时候,擅自带她出府,他不该在常三疤已经盯上她的时候,将她一个人留在杨府,他不该让她承受他们的报复,不该让她伤重到如此地步。
他甚至当初便不该把她带进昭玄司,让她搅进这些复杂腌臜的浑水里面。
裘止的头垂得更低,嗓音闷得尤似干涸数年的枯井:“是我的错,是我害了她。”
陶云涣的胸腔里的怨气和怒火汹涌,无论让陶千照受伤的凶手究竟是谁,都是裘止间接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陶云涣没办法不迁怒于他。
“是你的错,是你害了她,你既然带她来了,又为何要丢下她一人——”指责一顿,陶云涣嗓音滞涩,语气突然疲惫下来,只剩下浓厚的悲凉,“如若我女儿当真有个万一,如若她当真没有熬过今夜,那她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啊。”
他的女儿如今岁仅十七,正是大好的年华,幼时她失去母亲已经是命运弄人,如今不待她长大,竟要她再面临这等事,老天待她太薄,太不公。
无尽的凄凉与恐惧弥漫在心头,陶云涣其实知道,他再怎么迁怒别人,再怎么咄咄逼人的问责,都没办法给陶千照增添一份生机。
可面前身形挺拔的青年突然单膝跪下去,像是屹立的青松折脊一般,他低下了头。
裘止嗓音沉哑:“陶大人,伤了她的人,晚辈会捉回去重刑拷问,从今日起,晚辈定会将此事背后之人尽数亲手了结,为陶姑娘报去此仇。”
他话音仅微顿,又接着说下去:“至于陶姑娘,若她当真——”裘止捏紧了拳心,“当真离去,我会承担一切责任,任凭您处置,纵要以命相抵,晚辈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这番话掷地有声,陶伯在后头听得满面惊愕,全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陶云涣亦是震惊,他此刻怒气未消,但面对裘止要以命相抵的承诺,他又说不出更苛责的话来。
“你,”陶云涣一只手抬起直指向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叹了口气,无力问他,“裘止,你可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裘止尚且没有回答,陶云涣上前两步,审视着面前低头认错的青年。
他要以命相抵,可旁人决计不会答应如此荒唐的事情。他的师父蔡柏有多看重这名年轻有为的指挥使,朝中所有人都在看在眼中,甚至不光他看重,陛下亦对裘止颇为信赖,他的这条命,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
默然几息,陶云涣伸手,掌心用了些力气,将单膝跪着的裘止拉了起来。
“收回你的这些冲动话,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千照今日遭逢这一切与你脱不了干系,”他顿了顿,“至于你说的替她报仇,裘大人,这本是你该做的,不必说成是为了小女。”
陶云涣甩袖收回自己的手,目光在裘止身上停留一瞬,转身踏回了院子里,不再同他说其他。
陶伯在他离开后,又向裘止揖礼,圆了两句,“裘大人勿怪我家老爷的话不中听,如今小姐情况危急,他作为父亲一时心急在所难免,还请见谅。”
陶伯说完,跟着陶云涣回去,只剩下裘止在原处。
天色漆黑,冬夜里的凉风一阵冷过一阵,掠过他的身躯,划过他的脸庞,下一瞬,裘止转身,玄黑氅衣隐匿在夜色里,消失在洞门前。
夜色逐渐更浓,已经子时四刻。
许久了,厢房里却始终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房门紧闭,屋外所有的焦虑与不安都只能无声融化进夜幕中。
又过了半个时辰,那间房门被人猛然从里面推开,王济松匆匆自屋里踏出,木门嘎呀一声,撕裂如墨一般寂静的夜幕。
“陶老爷,前半夜时令爱的脉搏和气息还算平稳,可一刻钟前,她的脉象突生紊乱,呼吸渐显微弱,体温降低,我在几处重要穴位屡屡下针,却效果甚微,只怕是……”
郎中收了话音,可话已经说到了这种地步,陶云涣哪里能听不懂,一刹之间,他只觉得头顶像有霹雳轰然炸开,漆黑夜色如潮水漫入他的眼里,让他头晕目眩。
察觉到他的不对劲,陶伯赶紧上前扶着些。
陶云涣借力没倒下去,按着自己的胸膛回过意识,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陶千照情况恶化的这道消息一并传到了前院里,气氛凝重万分时,周纨也赶到了东院。
她身后跟着裘止,除他们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作郎中打扮的人。
此人背着药箱,模样有几分狼狈,身上长衫和头发都显得凌乱,甚至走进来时还有些喘气,看上去像是着急赶路过来的。
陶云涣认得他,陶千照上次受伤,便是被裘止带到了此人的医馆里。
丁远向陶云涣行礼,而后直接道:“陶大人,情况我都知晓了,你若愿意信我,我可以试试帮陶姑娘拉一条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