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玄司,许久未见的追福出现在玄枢堂,正躬身向裘止禀报。
陶千照在一旁捏紧衣摆听他说话。
“胡咏德确实是中毒而亡,只不过并非前几日被人用了剧毒暴毙,而是历程缓慢地被慢性毒浸透了骨髓,直到彻底油尽灯枯,只不过这个时间刚好卡到了胡添身亡后,被塑造出气急攻心的假象。”
追福说罢,裘止面色不变,陶千照却皱起眉。
秦听兰说的是对的,可正因为她说的是对的,胡基和方纬舟就有极大可能确实勾结在了一处,但他们要做什么,胡家的商道到底有什么关键。
裘止侧首来问:“胡咏德死于毒发是真,你说的不错,”他目光驻足于陶千照脸上,“可我还没问过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隐瞒裘止大约没什么必要,陶千照如实相告,向他摊牌:“是那日秦听兰告诉我的。”
“除了这件事,她还说了方纬舟要帮助胡基彻底掌控胡家,他们非常看重胡家的一条商道,”陶千照耸肩,“胡基我能理解,争夺家产而已,但方纬舟是为了什么要掺和这一脚,我不清楚。”
裘止眯起眼眸:“秦听兰是方纬舟的妻子,她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为什么,陶千照也纠结过为什么,她见过这对夫妻两面,他们两人的相处瞧上去相敬如宾,给人的感觉客套又疏离,秦听兰总是小心翼翼地攀附着他,讨好着他。
方纬舟的身份算不上高,他在众人印象里是二房留下来的独子,沾不上镇远侯方同泰的光,按门第来看,他与秦听兰国公之女的身份实在不甚相配。所以秦听兰的行事作风就看上去很微妙,他二人那样的相处风格让她太卑微了些,若说是为了爱呢,但陶千照又看不到她对方纬舟哪里有爱,那日在她眼底藏着的,更多是疯狂的恨。
陶千照的直觉,秦听兰只是不想让方纬舟好过。
“谁知道她呢,所以这些话我们也不能尽信,”她摩挲着下巴,“但我们可以把它们当作一点线索,通过这线索摸索,没准儿就能找到真相。”
裘止沉默听完,并未表态。
追福在旁抿抿唇,他视线追随着裘止:“主子,还有一事。”
“说。”
追福向陶千照瞄了一眼,略显为难。
裘止淡声吩咐:“无碍,说罢。”
追福再没犹豫,拱拳道:“胡咏德中的不是一般的毒,是已经消失匿迹许久的寒僵之毒。”
静默一息,裘止的面色终于起了波澜,他稍拧眉:“可确认了?”
追福点头:“属下最初也没敢相信,但几番验证,如今已确认那毒着实是寒僵。”
陶千照心念一动,她抿了抿唇,忍下已经到了嘴边的问题未言。
裘止:“还有其他要禀?”
追福低头:“没有了,属下告退。”
他转身离开玄枢堂,房门打开又合拢,木门“吱呀”的开合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异常刺耳。
陶千照注视着裘止的面色,小声试探道:“大人,寒僵之毒是何物,有问题吗?”
裘止瞥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是否认了:“没问题,”他语气还算缓和,“这些事到底与你无关,回案牍库去吧。”
陶千照在原地同他僵持片刻,裘止微拧眉,抬头向她看过来。
“哦,”她不待裘止再催促,点头答应,“知道了。”
陶千照转身走了。
她竟没有接着追问,这样好说话的离开难免让人怀疑她到底有没有放下心里的问题,不过裘止也不会再刻意去问她。
等人走后,他重新将追福喊来。
裘止压着眉眼吩咐:“盯着胡基,再去查一查胡家的商道。”
“是,”追福抬头,试探着多问了一句,“主子可是打算按照陶姑娘的提议去做?”
她说可以将秦听兰的话当作线索,顺着这些已知的信息去查明真相。
裘止一时间没答,屈起指节扣击着桌面,传出一声又一声闷响。
他反复琢磨着方纬舟的名字,一两息后,他勾唇,眼底浮出一层讥诮:“胡家的事是恕天寨的手笔,既然方纬舟的夫人奉上消息,将他扯了进来,也许能顺势摸出恕天寨背后的人。”
追福领悟到他话中意味,禀拳应下:“属下立刻去查。”
追福退下,裘止取出一封信笺,上面用朱砂写了江南温氏,红色箭头背后是恕天寨三个大字。
他取笔,在恕天寨三个字上拉出一条线,而后添上了方纬舟的名字,又在它们之间交叉的地方写上胡家商道,并用朱砂标红。
–
今日照常下值,陶千照第一次从案牍库出来时,摸到空落落的腰才想起来自己没拿那柄短剑。
她这几日练剑颇有进益,已经将木剑换成了这把趁手的宝器。初次掏出这剑时,她曾问过裘止的评价,问他觉得这剑怎么样,适不适合她,裘止的眼光倒是挑剔,只给出了花里胡哨,勉强够用的回答。
陶千照自然嘴一撇,利索弃了木剑,换成了这把英武漂亮的短剑,近日都时常带来昭玄司,下值后再将它随身带回去。
马车还在老地方等着她,离昭玄司的大门颇有些距离。
这是陶千照前几天刻意嘱咐过的,原因倒也简单,不过是先前每次下值,都引得一些同僚好一阵打趣,有胆子大的就直接向她开着玩笑,“我们同样下值,但这样车接车送的日子却不是人人都过得。”
这些声音多了不是什么好事,陶千照本打算日后自己上值下值,可陶云涣没同意,非要让马车接送她,于是她后退一步,让车夫以后去远些等她,避开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