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模样变化之大,张禄恍然惊觉:“原来那日的姑娘也是司里的大人,小人眼拙,方才倒没认出姑娘。”
陶千照摆手:“你见我那时,我还没当上司里的大人。”
她上前几步,主动开口:“我有些问题想问,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张禄自然点头,满口答应。
“胡添那天去赤云坊,你人在后厨是怎么得到消息的,而且你对他下手,他难道就没有反抗过,完全醉到了任人宰割的地步?”
裘止侧首,没有插话。
张禄抓着凌乱的头发,他犹豫一息,终于松了手,抬起头,打算坦言相告。
“他来赤云坊是别人告诉我的,这人主动找上我,问我想不想给女儿复仇,他不仅告诉我胡添那日将会来赤云坊,他还给了我迷药,让我掺到给胡添的饭食中,”张禄嗫嚅,涩声补充,“除此外,先用水烫再活活剥他皮的主意,也是那人专程嘱咐我的,他让我这么做,否则便将事情抖出去,揭发我。”
张禄苦涩一笑:“我要给女儿报仇,这人正好给了我机会,我又为何不从。”
他的决定让人理解,陶千照对此事不作评价,只追问:“你可知道那人是何身份?”
张禄顺着她的问题陷入回忆。
他捧着头回想,一点点描述:“不清楚身份,只记得是一名男子,身长约莫七尺,比姑娘高半个头左右,身姿算得上清瘦,他来找我时蒙着脸,面貌不清。”
照此形容,胡基不仅能对得上号,甚至是完全符合,若说此事有他助力,似乎也有合理的动机,因为在旁人口中,他备受兄长胡添的欺辱,若非与定国公能攀上关系,还险些被胡添害了性命。
从牢狱出来后,空气清新许多,耸人听闻的惨叫也不闻踪迹。
陶千照和裘止并行走回玄枢堂,她赶在裘止踏进门槛的前一刻拧眉,扯住了裘止的衣袖,她坚持问:“大人,你当真不能让我去胡家看看吗?”
“如你所见,那个胡基实在蹊跷得很。”她还特意补充。
裘止侧目看到她颇为丧气的模样,顿了一息,从她手里拽回自己的那截袖口,临了留下淡淡一句。
“可以,如果你愿意用半个月的月俸来抵。”
出乎意料的答案,陶千照欣喜万分,立时接话:“愿意,非常愿意,多谢大人。”
–
是夜。
胡宅的灵堂已布置起大半,素白笼罩了整座宅院,浓厚寂静的悲伤弥漫在空气间,下人们的脸上都挂着惶惶不安。
灵堂里停放两具棺木,长明灯的烛光在风中颤晃,幽幽的光线勉强照清灵牌上的名字。
——先考胡公讳咏德府君之位。
——先兄胡公讳添之位。
这是胡家家主胡咏德和胡添的灵牌。
胡添死了已有数日,胡家却迟迟未办丧,拖延至今,生生拖成了胡咏德与胡添这对父子两个人的葬礼。
烛火照亮灵牌,也照亮立于棺木旁胡基的脸。
他用力推开这两具棺木,神情晦暗不明,烛火的光影在他的脸上不停变换,将他的模样衬得疯狂。
下人颤着胆子走进来,跪伏下去埋头禀报:“二……二公子。”
胡基收回掐在胡添脖颈上的手,腐烂的尸臭味道令人作呕,他不加掩饰,用方巾捂着口鼻退离。
胡基注视着地上跪着的人:“二公子?”
下人似乎这才想起来,慌忙重重磕头,矢口道歉:“是家主,家主,小的说错了,小的该罚,求家主饶过小的这次,以后一定不会再出错了!”
胡基盯着他,磕头的声响扰人烦乱,他没斥责,只不耐烦问:“说,有何事要报?”
他竟没计较,这名下人高高悬起的心落地,踏实了一分,急忙禀报:“是夫人,夫人一连几日没有用饭,方才正闹着要自缢,眼下正院里乱成一团,还需家主前去做主。”
胡基自喉头冷嗤了一声。
他抬步走出灵堂,有其他下人迎上来跟在他身后,胡基招来其中一人,扬了扬手,语气随意:“将屋里那个处死扔出去。”
像处理一件不喜欢的衣裳。
这人浑身一抖,低头颤声:“是,家主。”
胡基走到正院。
妇人沙哑的声音极早传入耳中,她痛苦的恸哭在胡基听来,倒像是世间最动听的乐曲。
地上瘫倒的妇人名叫吕慧,是胡咏德的发妻,胡添的生母,整个胡家的当家主母。
她身边洒满了被倒翻的饭食,一条白绫缠在她身上,一半绕着脖颈,一半被攥在她的手中。
胡基在一众下人畏惧的目光里逼近,他动作并不粗暴,甚至称得上温柔,他蹲下身,和声请安:“母亲,您今夜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