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妄书被丢进了一间小黑屋。
这也算是他这么多年最熟悉的地方了。
皱了皱眉,尝试着挪动四肢,使不上力,骨骼错位的剧痛随着尝试用力而变得更加强烈。
但是这点痛对洛妄书而言,倒也不算什么,或者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盟主老爹把自己扔这里,不知道要跟殷孽说他什么坏话,不能就这样在这里坐以待毙。
洛妄书运转内劲,忍着疼痛咬着牙转动自己的胳膊。
随着一声轻微的脆响,他成功把自己的手臂关节复位。
虽然身体上可以承受这样的伤。
但是精神上,这个痛,是真的让他呲牙咧嘴,差点眼前一黑。
一只手已经恢复了行动力,洛妄书开始摸索着身体上的其他关节。
*
同一时间,武林盟的待客茶亭,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悠然景象。
茶亭内点着上好的清神香,洛惊鸿和殷孽相对而坐,洛惊鸿亲自煮水烹茶,动作行云流水。
仿佛坐在他对面的,不是江湖上那个心狠手辣的魔头殷孽,而是一位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沸水注入紫砂茶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两人的面容。
洛惊鸿将一杯色泽澄澈,冒着热气的清茶推到了殷孽面前。
“请。”
殷孽没有端起茶杯,只是透过茶烟和热气,看着洛惊鸿的脸。
洛惊鸿安静的品着茶。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谁也没有再主动说话。
殷孽在等洛惊鸿开口。
无论是关于对方突然提起的他的‘母亲’,还是对待洛妄书的态度。
无论如何,他都要把洛妄书带走,带回幽冥涧,锁在只有自己能看得到的地方。
洛惊鸿也在等,他在等殷孽紧绷的神经放轻松,等他能静下心跟自己对话,那张脸,确实也记忆中的故人有七八分相似,唯一不同的就是那双眼睛。
殷孽的那双眼睛里只有浓郁的冰冷和偏执。
随着时间流逝,殷孽的耐心终于告罄。
他看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抬起眼睛。
“洛盟主,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他的声音冰冷,却成功打破了安静的死寂。
洛惊鸿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他低头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没有回答殷孽的问题,只是平静的反问。
“殷教主,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洛某也想问一句。”
“你觉得,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他对你的执着,真的,是常人眼中看来的,爱情吗?”
洛惊鸿的声音很轻,却无端激起了千层浪。
殷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阴冷,难以抑制的寒气似乎将茶亭的时间冻结。
洛惊鸿完全无视了他那股足以让寻常江湖客都肝胆俱裂的杀气,自顾自的说了下去,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我这个儿子,从小便聪慧跳脱,异于常人。他没有,或者说,他天生就缺失了世俗意义上的是非观念。”
“一开始,我与他母亲都以为,那只是孩童的天真稚嫩。”
“他对世间万物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包括生命。”
“你觉得,一只动物的生命,在一个孩子面前逝去,他最有可能做出的反应是什么?”
洛惊鸿的目光看向茶亭外,仿佛在回忆某些遥远而深刻的画面。
“他当时做出的反应,是观察。”
“从清晨到黄昏,他没有去救,也没有去伤害,只是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看着。我问过他,他说,因为没有真正的见过,所以很好奇。”
“他七岁那年,因为痴迷一本新到手的小人书,独自呆在书房里。烛火倾倒,点燃了书架,火势蔓延到了他的身后,灼烧他的脊背,他却恍若未觉,直到被救出火场,他的目光依旧停在那本小人书上。”
“于是我发现,当他执着于某一样他觉得有趣的东西时,所有的一切,包括他自己的生命,他人的生死,世间的道德法理,都会被彻底的抛之脑后。”
说到这里,洛惊鸿顿了顿,将已经微凉的茶水饮尽,然后抬起眼,看向面色铁青的殷孽。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好事。正是因为这份极致的专注,他才能心无旁骛,成为百年来难得一遇的武学奇才,只要练武对他来说,是一件值得去做的事。”
“可是。”洛惊鸿话锋一转:“殷教主,你也明白,凡事总有两面。”
“稍有不慎,这份极致的专注,和无视所有外物的执着,会让他成为世间最冷血无情的魔头。”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是非对错,只有‘想’或者是‘不想’。”
“所以,从他幼时起,我就用最烈性的药草给他淬炼身体,喂他吃各种补药,也喂他吃各种毒药。”洛惊鸿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奈。
“我怕他哪天因为一时好奇,把自己玩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同时,在他陷入某种不可控的方向时,用最直接,最强势的武力,用疼痛强行将他的注意力拉回来。”
“让他记住,万事万物,都是有边界的。”
“但是现在,他把这份专注的执着,放在了你的身上。”
殷孽的呼吸,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缓慢,甚至停滞。
洛惊鸿的一番话,似乎解答了他所有关于洛妄书的,那些难以理解的行为背后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