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晚的身子日渐康愈,前几日因惊吓与迷药留下的余悸渐消,颊上重染健康的晕红,连眼尾天然的桃色也添了几分鲜活。俞承与俞川终究是外男,不便久留别院;崔氏身为侯夫人,日常料理府中庶务已是繁忙。俞承终究放心不下,待惊蛰、谷雨伤势初愈,便让二人第二日即回了易晚身边。
只是经了那日的事,两个姑娘如同经霜的茄子,脸上再无往日的冷肃,反倒被深可见骨的愧疚与后怕填满。那日身为贴身护卫,竟让郡主在眼皮子底下遭人掳走,纵是那迷药刁钻非常,终究是失职。若非郡主机敏自救,后果不堪设想。这几日,二人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眼神里的自责浓得化不开,便是用饭时也只敢用半边身子沾着凳沿,仿佛随时要弹起来应对变故。
易晚虽是异世而来,深知那迷药厉害,原非人力可抗,可瞧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形容憔悴,望着自己时满眼愧疚,夜里偶闻耳房低泣,隐约竟有 “以死谢罪” 的话,心里终是不自在。这万恶的旧俗里,“主辱仆死” 的念头根深蒂固,哪里是她三言两语便能化解的。
这日晨起,易晚用过早食,正打算辞别崔氏回王府,却听下人回禀,崔氏与俞承被皇后传召入宫了。她想着等等也好,免得辜负了姨祖母一番照拂心意,便决意再多留片刻。
因着还要等些时候,她便想让惊蛰与谷雨出去透透气,莫要总沉浸在那份沉重的自责里。“惊蛰,谷雨,” 她故作轻松地开口,指尖点了点小几上描好的花样子,“我忽然想吃东街‘桂芳斋’的杏仁酥,配着西市‘玲珑阁’的玫瑰露正好。再者,这上面的丝线颜色总配不好,听说玲珑阁的丝线最是齐全,你们去帮我挑些鲜亮颜色的回来,顺便也散散心。”
二人闻言,立刻对视一眼。惊蛰率先屈膝,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谨慎:“郡主想吃什么用什么,吩咐一声,让外头的小厮去买便是。属下二人,必须留在您身边。” 她说着,目光下意识扫过窗外,那里有俞承安排的层层守卫,甲叶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是啊郡主,” 谷雨连忙附和,眉头蹙得像拧成的绳,“您的安危最是要紧。属下们万万不敢再离开您半步。” 那日花厅昏迷的阴影,至今仍像块巨石压在她们心头,夜里总梦见郡主被掳走时的背影。
易晚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寻常劝说无用,只得稍稍板起脸,拿出几分郡主的架势,语气却并不严厉,反倒带着几分无奈的坚持:“怎么?我如今是使唤不动你们了?不过是出门买些东西,散散心罢了。这别院里里外外都是世子的人,守卫森严,还能有什么危险?还是你们觉得,我连独自待一会儿都不行了?” 她顿了顿,放缓了语气,“整日被你们这般盯着,我这病反倒好不利索。去吧,这是命令,你们两个一同去,速去速回便是。”
惊蛰与谷雨面露挣扎。她们再次望向院外那些明显是精锐的守卫,又想到明日便可回王府,最危险的时日似乎已然过去。再看郡主清亮眼眸里不容置疑的意味,以及那份藏在命令下、想让她们放松的体贴,二人心中天人交战。最终,对命令的服从与一丝侥幸,终究占了上风。
“属下…… 遵命。” 惊蛰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郡主千万留在院内,勿要外出。属下二人,尽快回来。”
“知道了,快去吧。” 易晚挥了挥手,看着她们一步三回头、忧心忡忡地离开,裙裾扫过青石板的声响里都透着犹豫,这才松了口气,重新拿起书卷,靠在窗边的贵妃椅上,试图享受这偷来的片刻独处时光。只是不知为何,心里总像压着块石头,隐隐掠过一丝莫名的不安。
正看得入神,听得半夏掀帘进来,裙角沾着些草屑,低声回禀:“郡主,安平侯府的老夫人过来了。” 易晚心里咯噔一下,关于这位老人家的传言她听过不少 —— 是老公爷的发妻,原是农妇出身,与高门大户出身的儿媳,因给侯爷纳妾的事曾闹得不甚和睦,自庶孙被迫另立门户后,心便有些偏向俞尚书那一房了。
原以为老夫人许是来避暑的,等崔氏回来再去拜见也不迟,却不想,远远便看见老夫人由两个丫鬟搀扶着,身后还跟着几个身材高大的婆子,正朝着她的院落而来。
她忙下了榻,出门迎上前去,刚走到廊下,便见老夫人穿着石青色的寿字纹褙子,领口袖边滚着暗紫色绦子,手里拄着根镶玉拐杖,杖头的翡翠在日头下泛着幽光。老人家面色瞧着平和,目光在她身上颇有兴致地打量了片刻。
“老夫人安。” 易晚屈膝行礼,裙摆扫过廊下的青苔,带起一丝细微的凉意。
老夫人与她寒暄几句,声音里竟带着让易晚诧异的温和:“听闻你在此养病,过来瞧瞧。这别院靠河,倒比府里凉爽些。” 说罢让她回屋歇息,便带着人离开了,石青色的裙角隐入柳树林,拐杖点地的 “笃笃” 声渐渐远了。
易晚瞧着她走远了,才回身进屋,因遣了半夏去前面探听崔氏是否回府,她进屋时便随手关上了门。
临窗看了会儿话本子,易晚正欲起身倒杯茶,却被突如其来的、毫不礼貌的推门声惊动。她愕然抬头,便见一个身形高壮、作仆妇打扮的 “婆子” 闯了进来。许是动作过大,本就不合身的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裙,裙腰已歪歪斜斜,露出里面月白色的绸裤边角。那人动作迅速地关了门,仰起头看向易晚,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来 —— 眉骨高挺,鼻梁端正,原是副不错的样貌,此刻却因过度兴奋而涨红,眼神里那股灼热的急切,全然没有半分下人的恭谨。
“你是谁?” 易晚立刻警觉,放下书站起身,厉声喝问。她心中警铃大作,这人的眼神让她极不舒服,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侵略性,像饿狼盯着落单的羔羊 —— 尤其这双眼睛,她分明在哪里见过。
“郡主莫怕,是我,闻鹤啊。” 俞闻鹤轻笑着说道,嘴角的弧度透着说不出的不安。
“俞闻鹤?!” 易晚看清来人,心里猛地一沉。果然是他!那张曾在宴会上故作温文尔雅的脸,此刻卸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令人作呕的贪婪。她心中瞬间涌起极强的厌恶与危机感,厉声呵斥:“你怎么会在这里?何以作这副打扮?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说话间已迅速后退,手悄悄摸向桌上那根纯银压书簪,指尖触到冰凉的簪尖。
“郡主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 俞闻鹤见她惊惧后退,眼底的光更亮了,竟向前迈了两步,锦缎面的鞋履踩在青砖地上悄无声息,语气却因急切而显得颠三倒四,“闻鹤此来,全因对郡主一片痴心!日思夜想,寤寐求之!听闻郡主在此养病,我心急如焚,食不下咽,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前来相见!郡主是知道的,镇南王府嫌我庶出,要将你许给四皇子那等蛮横之徒,我实在心疼郡主啊!明珠岂能暗投?不若今日你我成就好事,届时王府为了名声必定应允,我定会三媒六聘娶你过门,此生绝不负你!”
他说着,竟张开双臂要扑过来,月白色的袖子扫过案几,带倒了上面的茶盏,茶水泼在他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他却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