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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傀儡无心(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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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既白,远山如黛。苏盈袖所住的东院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赵侑泽今日没用绸带蒙住眼睛,而是大喇喇地露出自己碧蓝色的双眼,因为当归昨日趁着采买四处转了转,发现海市多为妖、鬼,人反而很少。

既如此,赵侑泽便没打算刻意隐瞒自己的不同,在这种鱼蛇混杂的地方,以妖的身份或许更好行事。

东院是一处三进院子,穿过垂花门,迎面便是一条约一丈六尺宽的石砖路,路左侧是库房右侧是账房,商客络绎不绝,各个喜笑颜开。

刚行至账房门口,就见孟勋将一摞兑票仔细叠起揣入怀中暗袋,赵侑泽扫了对方一眼,对方也正巧抬起头,四目相对时,孟勋似乎凝固了,心虚都挂在脸上,只跟赵侑泽点了点头,就飞快地跑走了。

赵侑泽瞄了一眼那团飘忽不定的炁,并未阻拦,他看不见人的表情,但能从炁的动态体会到对方的情绪。

为什么害怕自己?他不明白。

这时,又有一位客商从账房出来,他拦住对方客气道:“兄台,不知先前跑出去那位掌柜的做的是什么营生?瞧着赚了不少。”

“你说他啊,他是开酒栈的,不过,我建议你最好不要跟他打交道,他那酒栈,就是个亏本的买卖,披了层白皮给手头的黑生意做遮掩,明面上是个老实人,实际上啊做的都是人头生意。”

说到这儿,客商左右瞧了瞧,将赵侑泽拉至一旁,低声道,“我也是瞧着你面善,跟你多说几句,但你可别跟别人说,否则我以后这生意这不好做,明白不?”

赵侑泽微微一笑,招呼当归拿来三张兑票塞进对方手中:“放心,规矩我都懂,定不要你为难。”

客商嘿嘿笑着收好兑票,赞道:“就喜欢跟你这样温文尔雅的妖说话,干脆利落,不像有些凡人,心眼子多还黑。”

待人离开后,赵侑泽继续往里走,在正屋门前说明了来意,待小厮通传过后,便领着赵侑泽和当归去了东跨院。

东跨院是苏盈袖平日会客之所,院中没什么花草,倒是种着一株遮天蔽日的千年桃树,奇异的是,这个时节枝头上没有一朵桃花,反倒硕果累累。

而果子里蕴含的炁令赵侑泽感到有些熟悉,跟安澜的有些像。

苏盈袖走进来时,赵侑泽正站在树下抬头仰望,出神之际,便听得那女子道:“这是桃妖的真身,原是栽在大荒境的大门处,自从大荒四境失衡,大门被破后,它便流落人间,是寿岛的寿王将他捡回来种在这里,日日精心养护,才得以开花结果,化为人身。”

“桃夭?”听这意思,不像是先前被他们引出来的‘桃夭’。

“听你这意思,他已经活了很多年?”赵侑泽问。

“算是吧,因为她,妖魔鬼怪都不敢在我这里放肆,也算给了我一块清净之地。”苏盈袖掀开两只茶碗,分别斟了茶,“云公子既然来了,便坐下来饮一杯茶水,说一说来意。薛小公子的货只是你的借口,毕竟离约定的期限还有半月,照他的性子不可能这么早就来等。”

赵侑泽撩袍坐下,问道:“苏老板觉得我为何而来?”

“你能与薛小公子搭上线,想必也知晓薛家发生的事,你或许是来与我做生意的,又或许是来探听隐秘的,但无论哪一种我都不会同意。”苏盈袖道,“人,只有守口如瓶才能活得长久。”

赵侑泽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碗细品。在他的眼中苏盈袖的炁不是成团或者成线,而是一只鸟,结草衔环而来的鸟,体态轻盈,活泼好动,可说话做事却给人一种身姿笔直,内敛亲和的感觉。

表里不一的人最不好打交道。

于是,他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既如此,不如说说你,听闻你婆家对你并不好,既然你有桃妖庇护,为何不直接与他们脱开干系回家去?你不是还有家人?”

这个问题倒是出乎苏盈袖意料,她端着茶碗的手微微用力,指尖泛白:“庇护都是有代价的。更何况,如果自己立不起来,拥有再多的庇护又有什么用?看不起你的人依旧看不起,欺负你的人找准机会还是会来欺负你,尊严是自己挣来的,不是别人给的。至于家人?除了妹妹,其余人都算不得是我的家人。”

“为何?我来之前特意打听过你,你父亲是镇国公府四位大掌事之一,是镇国公身边的老人了,他为自己的大女儿脱了奴籍嫁与定州富商家的公子,为小女儿谋得镇国夫人身边的位置,地位仅次于掌事丫头,待契约期满,说不得也能许个好人家。人人都说他是个好父亲,为一双女儿的未来愁白了头。若是你肯回去,他定然心生欢喜。”

苏盈袖哈哈笑了起来,笑得眼角溢出两滴泪来:“他可真是好面子,把女儿卖给别人,还要装作一副为她好的模样来。”

她的笑声再次扬了起来,好似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待擦干眼泪之后,她拍了拍桌面,对赵侑泽说:“云公子,你问问我,就问‘你是不是把你女儿卖了’,就问这句,你问我。”

赵侑泽被她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不明白一只翠色雀鸟为何突然褪去华丽的羽毛,化为一只通体灰白的尖嘴鹩哥,冲着自己露出喉咙里的獠牙。

但他还是依言照做,问了这句话。

这时,苏盈袖露出了一个微笑,演作一副端庄得体的模样,捋了捋鬓边的头发,毫不在意地否认了,表现得格外坦然,好像信这番流言蜚语的人都愚蠢极了。

可惜赵侑泽看不见,只能感受到鹩哥扬了扬高傲的头颅,将嘴尖的钩子对准了自己。

“不说学得十分像吧,七八成还是有的,当年我质问他是不是把我卖给定州张氏,他就是用这幅表情否认的,但我知道他撒谎了,因为我的籍契和身契都不见了,就又问他,结果他说,不要吵醒你妹妹。”

那是苏盈袖第一次对父亲高声说话,她希望知道自己的未来被卖给了谁,而不是自己还怀抱着憧憬,生养自己的人却已经做了决定。

面对苏盈袖的质问,苏父露出了烦躁的情绪,让苏盈袖小声点,不想为这些小事惊动小女儿。

可苏盈袖并不想压低声音,她就是要吵闹,就是要让苏盈彩看看,她敬爱的父亲对自己的女儿做了什么!

这样她才不会被这个虚伪的男人欺骗,才会相信母亲是真的被他卖掉了,以同样的方式。

她与父亲的争锋最后无疾而终,因为有人来敲门,是媒婆。

苏盈袖并不想在外人面前揭露家丑,毕竟这样的事说出去,外人不会觉得父亲有什么错,只会说她不懂事,她不想徒增烦恼。

“当自己的夫君爱上了别人,你做什么都没用,再多的愤恨、委屈、埋怨都不痛不痒,哪怕是压制怒火,不吵不闹,笑容以对,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而留下来的孩子,也会成为可以随意买卖的物件。”苏盈袖将茶碗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好似在喝一碗穿肠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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