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侑泽的马车离开南门上了一条破旧的官道,驾车的是他的亲卫当归。
这条路不是开国后修缮的官道,而是后周时修缮的,如今已经鲜少有人走此道,变得破败不堪。
一辆双驾马车行驶而过,惹来坐在路口茶摊歇脚的人纷纷侧目。
“这是谁家攀上了城里的大户?竟用马驾车?”
“听说去年朝廷从金人手中引了新种马,东市那些马贩子要价一匹三百金!”
“真的假的?卖一匹马够全家一辈子的嚼用了!”
车厢内,一口硕大的木箱就放在恭亲王世子脚边,一路上都安安静静的,直到马车驶入连接村落的旧官道,才发出轻微的撞击声,窸窸窣窣,没什么规律。
恭亲王世子一脚踩在箱子上,葡萄紫?袍下摆露出绣着银色桃花暗纹的皂靴,玄色绦带在腿侧随着颠簸前后摇晃。
箱子消停了片刻,蓦地发出更为剧烈的声响。
赵侑泽皱了皱眉,侧身掀开车帘凝神望着前方:前朝旧官道两侧都是密林,这些密林在他眼中皆是灰绿色的线,一根一根拔地而起,直入云霄。偶有三四人宽的间隔是有小路从中穿过,延伸至远方,应是附近有村落聚集,不过再往前去些就不见小路的踪迹,林子也更为杂乱密集,灰绿色的线中夹杂着许多正在蹦跳的灰黄团子与深浅不一的绿色斑点。
待马车又转了个弯去,赵侑泽才敲了敲车门:“当归,找个没人的林子进去,哪儿荒僻往哪儿去。”
“是。”
很快,当归便驾驶着马车拐进了一处坑坑洼洼的村道,又穿过一片柏树林来到了一处山石堆积的地方,确认附近荒杂无路,还有不少草药肆意生长在杂草之中,便将车停在一株依靠着巨石半死不活的桃树旁,才请世子下车。
但赵侑泽没急着下车,而是在车厢里坐了一会儿:这时节万物复苏,但嫩叶尚且在抽芽阶段,炁的波动并不强烈,他需要屏息凝神才能摸清炁的走向。
期间,偶有春风从林间穿过,不小心掀开了车帘露出一张俊美的侧颜,却也只敢留下洁净的草木气息便羞怯奔逃。
确定四周‘干净’之后,他下车让当归将箱子搬了下来。
打开箱子,正奋力用头顶撞箱盖的“杨夫人”身子一僵,抬头看向赵侑泽,她嘴巴被木条捆住压着舌头,只能呜呜呜发出音调,却说不出半个清晰的字眼,只能拼命挣动被捆缚的四肢,呜呜咽咽满眼哀求。
赵侑泽冷笑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薛文远应该警告过你吧,别随便吃人。”
“杨夫人”瞪大了双眼,眼角的裂口更显狰狞,不断踢踹着木箱试图将这束缚她的东西弄散。
赵侑泽在附近随手从歪脖子的桃树上折了一根枝条,在“杨夫人”的额上画符。
“杨夫人”挣扎得更厉害了,然而再怎么挣扎都是徒劳,符文最后一笔落下的那一刻,她的眸中失去了光彩,化为灰白色,彻底安静了。
赵侑泽让当归将人丢回车上,转身刚要丢掉桃木枝,就闻道了一股潮气,他下意识扫视四周,目光由近及远、由低到高,又在转过小半圈后蓦地收回,穿过桃枝缝隙擦着石头顶端落在了百米开外的一片竹林里。
竹林不大也不茂密,透过直立的竹竿缝隙,能隐约看见一片泛着光的蓝黑色,蓝黑色下方的黄白色上,有一缕魂炁冒了出来。
林外有水,水边有人。
当归也发现了,忙跪在地上:“是属下失职。”
赵侑泽抬了抬手:“你上车盯着它。”说完,便与桃树擦过往竹林走去。
在刚穿过竹林看见光亮时,他就听见哗啦一声响,蹲在篝火旁的一团光芒很杂乱的魂炁突然跳了起来,手中挥舞着不知什么东西,听风声应该是一柄大刀。
只听对方大吼道:“站住!你是大郎君派来的是不是!再进一步我就杀了你!谁也别想伤害我爹娘!”
是一位少女。
赵侑泽看不见对方的模样,可从这散乱的光团来看——不是疯就是傻。
人有三炁:精、气、神。
三炁紊乱,魂炁便呈杂色。
赵侑泽确认少女身边没有其他人在,悬着的心便落下大半,他配合地停下脚步。
少女显然非常满意他的知趣,从篝火中抽出一根烧着的木棍在地上画出一条线:“这是家门,不可越界!”
少女警告完还恶狠狠地盘问对方:“你是不是大郎君派来的?我已经按照他说的做了!他不能言而无信!”
赵侑泽上下打量了她片刻,将对方魂炁在二十经络上的运转情况都捋了一遍,觉得这位少女应该是被人逼疯后丢弃在这里的,能活下来或许是因为有人接济,那么接济的人应该就在这附近。
为了稳妥,他决定求证一下。
“你家在附近?”
少女显然听不懂他的问话,只一个劲的念叨不能越界,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之类的,但凡赵侑泽想要上前一步,就会迎接到劈面而来的刀锋。
“滚!你敢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你!”
赵侑泽来此是受了父亲的嘱咐探查村中情况的,不想节外生枝,更无意与一个疯了的小姑娘为难,便倒退了几步:“好,我现在就走。”
待退回竹林中,那团杂乱的光便不动了,直到赵侑泽离开竹林回到桃树下,那团光才又幽幽飘回到篝火旁,在绕了几圈后失去了踪迹。
“郎君,您没事吧?”当归跳下车,关切问道。
赵侑泽摇头:“我们走。”
“去哪儿?”
“去水边,沿着水流的反方向走,走到没路为止。”
“是!”
当归将挡住路的石块逐一搬开,再次跳上车架驱使着马儿朝河边而去,路过那少女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总觉得少女那身破破烂烂的衣裳特别眼熟,好像在谁家的府上见过。
车内的赵侑泽一直注意着少女的炁,当马车与她擦身而过时,他将指尖沾染的茶水弹在了她的大椎穴处,只见那光团猛烈地跳动了一下,杂乱的光团有一瞬间变得清明,却在瞬息之间又恢复了杂糅的色彩,紧随而来的,还有一道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郎君杀人了——郎君杀人了——”
赵侑泽蹙眉,这姑娘莫不是目睹了谁杀人才疯掉的?可惜,这姑娘的灵台上有一道封,以他的能力怕是难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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