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北方的天空像一只积郁了太多灰絮的上古异兽,终于在傍晚时分,将酝酿一整天的暴雪,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不是轻柔的柳絮,而是密集的、被狂风裹挟的雪片,横冲直撞,抽打在脸上,生疼。整个世界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一片混沌的白吞噬,能见度骤降,街道、楼房、红绿灯,都沦为了模糊的剪影。
对于林晚星来说,这无疑是雪上加霜。她刚刚结束残联一天的工作,略显迟缓地走出单位大门,便被这铺天盖地的白色困住了。她的世界,平日里就像隔着一块磨砂玻璃,此刻,这块玻璃又被泼上了厚厚的浓浆,彻底模糊不清。耳边只有风的咆哮和雪落在地上的簌簌声,交织成一片令人心慌的交响。
她试图沿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向公交站,但熟悉的街景早已面目全非。脚下的积雪越来越厚,每走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冰冷的雪水很快渗进了她的短靴,刺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她眯着眼,努力辨认着方向,却只能看到眼前一片晃动的、令人眩晕的白。一辆汽车开着雾灯,像幽灵般从她身旁缓缓驶过,轮胎碾压积雪的声音沉闷而压抑,更添了几分无助。
公交车迟迟不来,或许已经停运。出租车更是渺茫。站在这个几乎无法辨认的站牌下,林晚星感觉自己像被遗弃在茫茫雪海中的一叶孤舟,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绝望的情绪,如同这冰冷的空气,一点点渗透进她的身体里。寒冷、恐惧、还有对这片熟悉又陌生的白色世界的无能为力,最终冲垮了她努力维持的坚强防线。
眼泪,起初是无声的滑落,混着冰冷的雪花,很快便成了压抑不住的啜泣。她蹲下,把自己缩成一团,试图抵御寒冷,也试图藏起自己的狼狈。泪水滴落在雪地上,瞬间凝结成小小的冰晶。她知道自己很没用,可是,真的很害怕,很冷,很想回家。
她的手机就在口袋里,那个烂熟于心的、彭杰的号码,像黑暗中唯一的光点,在脑海中闪烁。他是她的交警,是那个总会在她需要时,像守护神一样出现的男人。她记得他沉稳的声音,记得他扶住她胳膊时掌心的温度,记得他每次叮嘱“小心看路”时,那份不易察觉的关切。
可是,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摩挲了无数次,却始终没有勇气按下拨号键。巨大的顾虑像沉重的枷锁,束缚着她的动作:他现在应该在执勤吧?这么大的雪,路上肯定有很多事故,他一定忙得不可开交。我这点小事,算什么?只是回不了家而已,又不是人命关天。打电话过去,不是占用宝贵的警力资源吗?他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很不懂事?会不会影响他的工作?一种“不配”感和生怕给对方添乱的心理,让她最终将手机紧紧攥在手心,任由其被体温暖热,却始终没有点亮屏幕。
而林晚星的视力障碍是遗传性的,可想而知她的父母也都是低视力,在这种暴雪封路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来接她……
时间在风雪的呼啸中缓慢流逝。林晚星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身体因为寒冷和长时间的蜷缩而开始麻木。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彻底冻结的时候,一束温暖的光线,穿透了迷蒙的雪幕,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她的身旁。不是醒目的警用灯,而是普通的、带着暖意的车灯。
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快步走到她面前,挡住了部分风雪。
“晚星!”
是彭杰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林晚星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坚实的轮廓,以及那熟悉的气息。她愣住了,忘记了哭泣,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个仿佛从天而降的身影。
彭杰看着她冻得通红、挂满泪痕的脸,还有那瑟瑟发抖、蜷缩成一团的样子,心疼,是他唯一的感觉。他迅速脱下自己的羽绒服,不由分说地裹在她身上,那带着他体温和淡淡洗衣皂香的羽绒服,瞬间将刺骨的寒意驱散了不少。
“我……我刚好下班路过。”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自然:“看到这边蹲着个人,有点像你……没想到真是。”
他没有告诉林晚星,他是看着天气突变,担心她下班困难,特意提前交接了工作,开着私家车绕路到她单位附近,已经在这片街区转了几圈,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才凭借一个模糊的轮廓认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