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课结束的时候,雪已经停了。阳光穿过穹顶玻璃,在布满器械的不锈钢台面上反射出刺目的光。学生们陆续离开,交谈声在空旷的解剖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霍殊仔细地清洗着双手,肥皂泡沫裹挟着淡淡的甲醛味,在水流下打着旋儿消失。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个指缝都清理得一丝不苟,仿佛刚才触碰的不是冰冷的尸体,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你的手法很特别。”
霍殊关掉水龙头,抬起头。镜子里映出顾学长——顾临川的脸。他靠在门框上,依旧是那副金丝眼镜,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
“不是教科书上的标准动作,但效率很高。”顾临川走近几步,目光落在霍殊还未完全擦干的手上,“像是……实践中摸索出来的。”
霍殊没有接话,只是扯过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的水珠。他知道顾临川在试探。一个初来乍到的预科生,展现出超越年龄的解剖熟练度,这本身就不寻常。
“海德堡是个有趣的地方。”顾临川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在空旷的洗手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表面上看,是学术圣地,哲学家的故土。但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影子也更浓。”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窗外。内卡河畔,古老的石桥在雪后阳光下宛如童话,但桥洞下的阴影却深邃得望不见底。
“尤其是对我们这些……背负着家族姓氏而来的人。”顾临川的视线转回霍殊脸上,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霍家这代,就来了你一个?”
霍殊将揉成一团的纸巾精准地投进远处的垃圾桶。
“或许。”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顾临川低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小心点,小学弟。”他拍了拍霍殊的肩膀,动作亲昵,力道却不容忽视,“这里的冬天很长,河水看着平静,底下暗流可不少。别刚来就……湿了鞋。”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霍殊站在原地,肩胛骨处还残留着被拍打的触感。他走到窗边,俯瞰着白雪覆盖的城市。顾临川的警告言犹在耳。这不是普通的关心,更像是一种划下道来的提醒——我知道你的底细,在这里,你并非匿名之人。
他抬起手,看着阳光下略显苍白的手指。这双手,曾经握过手术刀,也握过染血的肋骨。如今,它们将要重新拿起柳叶刀,但目的却已截然不同。
傍晚,霍殊回到那间冰冷的公寓。德国室友马克斯不在,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管道偶尔发出的嗡鸣。他从行李箱夹层拿出那截肋骨,指尖抚过温润的断口。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冷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