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风灯轻晃,一道纤薄的身影斜斜映在地上。女子刚从父亲房中退出,轻轻合上房门,眉眼间仍凝着几分忧色。
父亲的病,又重了些。
夜风拂过廊下,掀起她素色裙裾的边角。正要转身回自己院中,月洞门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属下手持卷宗匆匆赶来,方向正是父亲的书房。
她脚步一移,恰好截在那人的必经之路。
“何事?”
她声音不高,那训练有素的属下却顿时止步,脊背下意识挺直,垂首恭立。
“姑娘。”他双手将卷宗呈上,“是南边几处江湖门派的纠纷,涉及田产与一桩人命,底下人理不清头绪,特来请大人示下。事情缠得紧,里头千丝万缕。”
女子接过卷宗,就着檐下昏黄的光,指尖捻开纸页。目光扫过一行行墨字,纸页翻动的响声在寂静的廊下格外清晰。不过片刻,她合上卷宗,递了回去,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漕帮与鄱阳水寨争的那片滩涂,”她开口,像是在聊一件早已了然的旧闻,“地契本该在五年前由府衙重新勘定归档。当年经手的书吏叫刘有德,此人去年因账目不清已被革职。但有意思的是,革职前半年,他小妾的兄弟在城南置了处三进的宅子。”
她顿了顿,接着道:“去细查刘有德经手的所有田产文书底档,尤其留意有无私押或重复画押的痕迹。证据到手后不必声张,只将副本悄悄送到漕帮帮主和水寨当家案头。他们自有办法‘提醒’府衙,该找谁来了结这笔旧账。”
她眼波流转,继续道:“至于点苍派与浣花剑门那桩弟子斗殴致死的官司……死的那个浣花弟子,有个不成器的兄长,好赌成性。上月他刚在城西‘利通’赌坊画了新押,数额不小。让赌坊的人去跟他‘叙叙旧’。若还想全须全尾地走出利通的门,就该知道在公堂上,什么话能说,什么话得烂在肚子里。”
“点苍派那边也不必费力。他们长老的独子,如今正在京城备考明年春日的武举。”
话至此,她便收住了声。只是抬眸,看了属下一眼。
那属下听得怔了一瞬,眼底讶色一闪而过,看向她的眼神愈加恭敬。是了,大人近年精神不济,监察司里许多看似棘手的江湖纠葛、陈年旧案,都是这位深居简出的小姐在帘幕之后,拨动着那些看不见的线。她总能在最纷乱的情报里,一眼窥见人性最脆弱的关窍,而后用最轻巧的方式,不着痕迹地一推。
“是,属下明白!这就去办。”他躬身接过卷宗,动作比来时更显沉稳利练。
“父亲需要静养,不宜再为琐事劳神。”女子看着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道无形的界碑落下,“往后这类事务,若章程清晰,便依章程办。若是章程之外,或牵连过广的,先报与我知。”
“遵命!”
属下退下,脚步声很快消融在夜色里。女子独自立在廊下,纤细的身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唯有那双眸子,映着檐下晃动的灯火,深处却静得像封冻的湖面。所有情绪的波澜,都被严严实实地封存在厚重的冰层之下。
这时,另一名心腹悄无声息地贴近。他双手奉上一枚小巧的铜管,低声道:“姑娘,南边的信鸽到了。”
女子接过,拧开,拈出里面卷着的薄纸。目光扫过纸上寥寥几笔,眉梢微蹙又轻敛,如静湖被微尘点破,漫开一丝极淡的波澜。
“失手了?”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将那张纸条缓缓展平,又慢慢捻拢,“丁魁那边,不是信誓旦旦,说布好了局,只等收网么。”语气平淡,却让身旁的心腹脊背一凉。
“是。信上说,跳跳和苏白薇突围遁走,丁魁险些被当场拿住,是我们的人及时出手,才将他带离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