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原样在此,分毫未动。”
跳跳伸手接过。油布包裹入手,那熟悉的重量让他悬着的心终于落定:“多谢。”
苏白薇从袖中取出碎银递去。乞丐望着银钱,目光恍惚。十二年前那个雪夜,也是这般碎银,从一位与跳跳眉眼相似的男子手中递来,助他安葬了病故的发妻。
他摆了摆手,脊背重新弯成一道弧线。方才那片刻的清明仿佛从未存在过,他又变回了那个佝偻的流浪汉,默默转身,消失在垂落的藤蔓之后。
苏白薇望着晃动的藤蔓,轻声道:“此人倒是有趣。”
“确实不像寻常乞丐。”跳跳收回目光,指尖挑开油布包裹。火折子静卧其中,纹路深邃,触感依旧。他将其拈起,就着石缝漏下的微光仔细检视了片刻,指腹在几处关键机括上轻轻摩挲,最终肩线一松:“是真的。”
午后,日光透过竹叶,在禅院石阶上洒下斑驳的影。净心方丈将二人送至山门外,一个小僧早已牵着两匹骏马静候在一旁。马匹毛色光亮,鞍辔齐全,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多谢方丈。”跳跳与苏白薇齐齐施礼。
老僧合十还礼,白眉下目光慈祥:“前路多艰,二位珍重。”
没有多余的辞别,二人利落翻身上马。跳跳勒住缰绳,回首望向这座曾予他一方安宁的古寺,目光与方丈一触,随即调转马头。苏白薇也随之而动,二人并辔徐行,马蹄声伴着清脆鸟鸣,沿着蜿蜒山道缓缓而下。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郁郁葱葱的山道尽头。
净心方丈仍立在原地,山风拂动他淡黄的僧袍。待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山门旁的柏树后,缓缓转出一个人影。
林梅走了出来。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布裙,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她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静立片刻,才转向净心方丈,低声道:“多谢方丈……方才没有点破我在此处。”
老僧仿佛早已洞悉一切,温声道:“施主自有考量,老衲又何必多言。”
林梅苦笑道:“我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们。”她垂着眼,指尖绞着衣角,“陈烬为救我,连累了他们,到头来又因他们而死。可昨日,跳跳为护我们母子,险些把命丢在那儿。”她声音渐低,“恨无从恨,谢……也不知从何谢起。”
“恩与怨,本就难分彼此。”净心方丈的声音如寺檐下的风铃,清缓而辽远,“便如这庭中古柏,根系相缠,难分你我。一同历经风雨,也一同撑起这片荫凉。”
林梅静默片刻,目光掠过院中洒扫的僧人,忽然抬眼望向方丈:“师父,寺中可有我能做的活计?”她语气诚恳,眼底藏着几分执拗,“洗衣、炊食、洒扫庭院都好,我不愿白白受了寺中恩惠。”
净心方丈凝视她良久,见她目光坚定,缓缓颔首:“藏经阁尚缺人手整理经卷。那里清静,少人搅扰,于你倒也相宜。”
林梅敛衽躬身,深深一礼:“多谢方丈。”
她直起身,最后望向那条空无一人的山路。风过林梢,捎来悠远的钟声,一声声荡入心底。她静立着,如一株经霜的秋竹。枝梢凝着寒露,根却在悄然扎深。
净心方丈垂眸静立,未发一言,任山风拂动僧袍,如一座沉稳的山。
良久,林梅收回了目光,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归于沉静。她转身,朝着藏经阁的方向迈出了步子。不再回头,不再犹疑。
一名小僧手持一锭银子,快步走到净心方丈跟前:“方丈,方才去禅房收拾,在桌上瞧见了这个。”
净心方丈的目光在那枚银锭上落下,心下已然明了。这是那二人留下的,为林梅母子在此安身的一份心意。
他缓缓抬眼,望向林梅离去那条廊道,仿佛看见那道灰色身影正走向藏经阁。良久,他收回视线,垂眸合十。
“阿弥陀佛。”